月亮的背面

二月九日是除夕，匠在晚饭后往 L1 所有的终端上推送了一条很短的通知：二十一点三十一分月球将经过 L1 与地球之间，持续约三小时，建议观看。

这次轨道预报显示月球会从地球圆盘前经过。这样的月球凌地球的景象并不是每个新月都能看见，还得两条视线恰好对上。月亮每个月绕地球转一圈，新月前后会走到地球和太阳中间，而 L1 在比月亮更远的向阳一侧，从这里望过去，月亮就像一枚灰色的小圆片从地球的蓝色圆盘前面慢慢滑过。匠在通知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那一面是月球的背面，从地球上永远看不见。

食堂的大屏幕前，人们吃完年夜的饺子，把桌子推开，端着剩下的茶和糖果围了过来。别的舱段也接上画面，三千个人分散在终端前，等同一颗月亮。有人带着孩子的照片，有人拿着家里发来的红包，红包只是一张图片在手机上亮着。三号班的人挤在最前面，老周把腿盘在一根扶手上，陈卫国端着一碗没吃完的饺子汤，古丽娜手里托着平板，马里奥和卡洛斯一左一右搭着苏明的肩膀。

二十一点三十一分，屏幕上那颗蓝色地球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一开始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团蓝色被谁轻轻咬了一口，缺口里是一种暗暗的粗糙的灰白，一点一点往里长。匠把画面放大，大到整块屏幕只剩下月亮的一角，它慢慢露出了脸，那是一张所有人都不认识的脸。

那不是地球上的人天天仰头看见的月亮。没有那片大大的像兔子又像人影的暗色的海，整个圆盘从头到尾都是灰白，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一个压着一个，有的坑里还有更小的坑一层一层地套下去，没有一块平静的地方，像一张被人用指甲掐过无数次的脸。它在阳光里亮得发白，边缘锋利得像一块被切开的骨头。

食堂里很安静。过了一会儿马里奥小声说它怎么这么丑。古丽娜推了推眼镜，说不是丑，两面都挨过撞击，只是正面的月壳较薄，后来更多熔岩涌出来，把许多旧坑填平，成了我们熟悉的月海。背面的熔岩覆盖少，许多伤痕就一直留在那里。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块电路板的布线，说完低头在平板上记了一行。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我活了五十九年头一回看见月亮的脸后头。陈卫国把碗放下说我们那儿有句话，人活着被看见的那一面比没被看见的那一面少得多。他指着屏幕说就像桥，所有人从上面过的时候夸它直夸它宽，没有人去看它底下，可是桥好不好全在底下，桥墩支座还有谁也看不见的螺栓，我修了二十年桥被夸过的地方不到一成，剩下的都在背面。

没有人笑。苏明靠在马里奥的肩膀上，看着那颗灰白色的圆片在蓝色的地球上缓缓往里走。他说焊缝也有背面，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焊一条缝正面的鱼鳞纹是好看的，人人都看得见，可是这条缝牢不牢要看背面有没有焊透，背面那一条细细的凸出来一点点的线是不给人看的，探伤的时候才找得出来，焊工在落枪时凭经验判断，最后还得靠检测确认。卡洛斯笑了一声说你们都在说背面，我弹吉他的背面是一块没有人看的板子，没有它声音出不来，有它也没有人夸。大家笑起来，笑得很轻，像怕惊着了屏幕里那颗缓缓移动的灰色的圆。

月亮走得很慢，每分钟只往前挪一点点，要盯着它边缘的坑才看得出它在动。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没有人离开。十点五十分它走到了地球的正中央，那颗蓝色的圆盘上多了一个灰白色的大点，像一只被人轻轻按在世界脸上的手印，周围是云，是海，是一片一片深浅不同的绿色和棕色。正对着他们的这一面全是白天，太平洋上有人正在吃午饭；从地面仰头，他们看见的仍是熟悉的正面，不会看见屏幕里的这张脸。

十一点的时候古丽娜轻轻说了一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只有靠得最近的老周听见了。她说我想让阿依古丽看见这个。老周没有问为什么，把她的平板拿过去，替她多拍了几张。

直到月亮完全离开地球，缺口里重新长出完整的蓝，各舱段的人才渐渐散去。最后走的是苏明，他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笔很慢地写了一行字，是写给小满的：爸爸今天看见了月亮的背面，那里没有人，可是它在，就像爸爸在天上焊的每一条缝。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按了按封面，才跟着其他人往休息舱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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