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的电话·包裹

长野的电话

一月田中航给长野的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很晚的夜，日内瓦下着雪，磁盾署大院里只剩下几盏零星的灯。他刚结束与 L1 控制室的连线，回到办公室，把七十一匝的风险评估表放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那页标着橙色的第九页。他没有马上打开电脑，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那头才被接起来。一个苍老温和的、带着长野拖音的日语声音问：这么晚你还没睡，是不是又在加班。

"嗯，在忙一点事。您身体怎么样？"

"很好。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我今天早上扫了一遍，扫得腰有点酸。"母亲说，"对了，去年柿子树结得特别好，你看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他已经六年没有回去过了，上一次回长野还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轻声说，"母亲您给我拍张照片好吗？"

母亲笑了，说我不会拍让隔壁的孩子来拍。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等我把一件事做完。"

"又是什么事？"

他笑了笑，说一把很大的伞，大到一整个地球都要在下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航，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做这样的事。他是个钣金工，一辈子都在把一块一块铁敲成形。他说做东西的人要对每一块铁负责。"

"我记得。"

"所以你也要对每一块铁负责。别怕，我在这里，院子里的柿子树也在这里等你。"

田中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磁盾署那排老旧的梧桐上，静悄悄地盖住了整个大院。

"母亲，"他终于说，"十月柿子红的时候我回去。"

"好，十月。"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打开电脑重新调出那张风险评估表，把第九页的橙色编号看了很久。他没有告诉母亲，那把伞上有一个地方让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包裹

赫尔曼·克劳泽在 L1 建造场的货运处干了两个月，最怕的是每个星期三下午的那一班往返舱。

他四十七岁，德国人，圆脸微胖，戴一副金边眼镜，是个在汉堡港做了二十年货运清关的人，对规则有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L1 的货运处在二号停靠港边上的一间不大的舱段里，每个星期三有一班从地球港口来的往返舱，带着日内瓦集运的货物带来补给零件和工人的私人包裹。私人包裹是最麻烦的东西，规定每人每月不得超过二公斤，不得含有液体、气味强烈的食物、易燃物、种子、植物或任何未经检疫的生物材料，每一件都要过 X 光开封称重登记才能交到收件人手里。赫尔曼执行得一丝不苟，因此被工人们私下叫作包裹阎王。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他的桌上多了三百一十七个包裹。他一件一件地过，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第一个是一位巴基斯坦电工从拉合尔寄来的，一小袋杏干和一封信，合格；第二个是一位印度尼西亚焊工的三包咖喱粉，气味过浓，扣下；第三个是一位尼日利亚工人的一罐自制辣椒酱，液体，扣下。他的黑色登记簿上很快排满了一长串红色的叉。工人们在窗口外面排着队，眼巴巴地看着他的手一个一个地往包裹上盖红色的拒收章，有人叹气，有人小声咕哝，有人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他拆开了第一百零九号包裹。那是一只很小的纸盒，用胶带缠了很多圈，收件人是三号班焊工苏明，寄件地址是天津河西区一个叫林秋的女人。他把盒子放在 X 光机下面照了一遍，屏幕上显示里面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罐、一叠纸和几根看不清是什么的细条。他照例拿起裁纸刀沿着胶带划开。纸盒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带着酸和咸的味道从里面涌了出来，直冲鼻腔，他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玻璃罐里是一罐腌萝卜，白色的萝卜条浸在一层浅黄色的汁水里，上面漂着几粒红色的辣椒籽。罐口用蜡封着，却还是有一点汁水渗了出来，沾湿了下面的纸。赫尔曼的手停在半空。规定很清楚：液体，气味强烈，不得进入舱内。他拿起红色的拒收章，在登记簿上准备盖下去，目光落在了盒子里那叠纸上。

那是一叠很薄很薄的纸，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线条。最上面一张是用蜡笔画的，红的蓝的黄的一团一团，像一个小孩子在很用力地涂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太阳底下是一个小小的火柴棍一样的人，头上有两根细线，旁边用蓝色铅笔写着两个他不认识的中文字。下面一张是同样的画，又一张，一共九张，每一张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举着一个黑色的圆圈，圆圈里面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直线。

最后一张纸比别的都小一点，是一只小小的手印，用红色的印泥按上去，五根手指张得开开的，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花。手印的下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他看不懂汉字，可是看得出那一行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像一个人在对着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把那一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手指在那只小小的红色手印上轻轻地按了一下，沿着红色指印留下的纸面凹痕停了停。

窗口外面有人敲了敲玻璃。那是一个高个子的中国人，二十九岁，瘦瘦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站在窗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抬手朝他挥了挥，是苏明。他是来领自己的包裹的。每个星期三下午他都会来，站在窗口外面，隔着玻璃看着那一箱一箱的东西，等一个陌生的天津寄来的小盒子。

赫尔曼看着他，忽然觉得手里的拒收章变得很重。他把包裹放在桌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口前，用生硬的英语说苏先生您的包裹有一个问题，规定是不允许的，液体和气味会污染舱内空气，所以我必须把它扣下。苏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恳求，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赫尔曼的肩膀，落在那只被打开的纸盒上，看着那一叠画满线条的纸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那些画是我女儿画的。她三岁，刚学会拿笔，她说那个是爸爸在天上焊东西，那个圆圈是焊枪，那个手印是她第一次按的。她妈妈说她按了十一次才按好，前面十次都按成了一团。

窗口里窗口外，两个人隔着一块玻璃，谁也没有说话。货运处的舱里有一台空调在嗡嗡地响，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排在后面的人开始不耐烦，有人轻轻咳了一声。赫尔曼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红色的拒收章看了很久，把它放回了抽屉。

他把那一罐腌萝卜拿起来，转身走进舱段后面的小隔间。那里有一台密封的食品检验柜，是用来给每一次补给的蔬菜做细菌检测的。他先把罐子留在隔离柜，联系厨务取样送检，登记汁水渗漏，申请合格后重封装交付。紫外线只能处理外表，不能替他们查清罐里的食物。他把受潮的画一张张分开，放进干净袋子，先带回窗口。

他把画和信重新装好，递出窗口，声音很平：苏先生，这些合格。食物要等检测和重封装，不能因为有画就省掉。总重二点三公斤；共享额度如果获准，超出的三百克我愿意从自己的额度里划给您。

苏明愣住了。他看着这个圆脸微胖、金边眼镜后面眼神很刻板的德国人，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一句中国话。赫尔曼不懂，但是他听出了那里面的意思。苏明接过盒子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货运处，走到走廊的拐角停住了，把脸埋进了那只小小的纸盒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三天后，食品检测、重封装与共享额度申请都通过，三号班的食堂里才多了一碟腌萝卜。苏明把罐子里的萝卜一块一块夹出来，放在盘子里，让每一个人尝一口。老周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个酸得人牙疼，天津人就爱吃这个。苏明说是我丈母娘腌的，每年冬天腌三十斤，今年让她多腌一坛，说要寄到天上来。陈卫国夹了一大块，嚼得嘎嘣响，说好吃，比我们广西的酸笋还够味，一连吃了五块。巴哈迪尔站在灶台边皱着鼻子闻了半天，说这个东西要是用来配羊肉，会不会更好。

那天夜里，赫尔曼一个人在货运处，用一支蓝色的钢笔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是他当了二十年清关员以来第一次写下的和规则没有关系的话：规则保护人，而包裹里装着的，有时候是人留在家里的那一部分。 第二天货运处的墙上多了一块小小的白板，上面是他用马克笔写的一行新规定：安全检查照做，也请把孩子的画和手印妥善留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