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

十二月九日夜里九点四十分，L1 响起了建成以来的第一次全站撤离警报。

警报是匠用一个很平的声音广播的，先说这是演习，再说这是演习，说了三遍，然后三千零十四个人从各个舱段各个作业点放下手里的东西，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避难舱飘过去。L1 一共有一百个避难舱，按当时的活动作业区分布，并随施工位置调整，用富氢屏蔽板和水箱围出一个只有三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收到太阳高能粒子事件警报后所有人必须在二十分钟内躲进去关上门，在里面等上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二十分钟是预警时间减去安全余量算出来的数字，写在规程第一页，每个人都背得出来。

三号班的避难舱是五十三号，在第五十三匝的外侧。那天夜里班长老周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写字板一个一个数进来的人。二十七个人里二十六个在十一分钟之内进了舱，一个一个坐到墙边抱着膝盖，像一群放学以后被老师留下的孩子。老周低头看了看名单，还差一个，是新来的老技师谢苗，六十三岁，乌克兰人，一条腿有旧伤，换位蹬靠时总有些吃力。他在二十分钟的最后一秒钟还在走廊里，喘着气，用手扶着墙，伤腿难以蹬住换位，移得很慢。

控制室的广播这时响了，是田中航的声音，说五十三号舱请关门，演习计时已到。老周站在门边没有动。

"班长，"古兰站在他身后低声说，"二十分钟到了，规程是到点关门。"

老周没有回头，眼睛看着走廊的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灰白头发的身影，说规程是人定的。他把写字板夹在腋下，两手抓住门框把身体固定好，用天津话说了一句：我不关，我等他。

谢苗是在二十一分四十秒的时候飘进舱门的。他一进来就瘫在墙边，脸涨得通红抱着那条伤腿，哑着嗓子用俄语说了一句对不起。老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没事坐下歇着，然后才扳动把手把厚重的舱门缓缓关死，转身对着通话器报告：五十三号舱所有人到齐，关门时间二十一分五十七秒。

控制室里一片沉默。

演习的总成绩是两分钟之后出来的。一百个避难舱九十九个按时，只有五十三号舱超时一分五十七秒，是整个 L1 唯一一个没有达标的。田中航在第二天早晨的复盘会议上把成绩投在大屏幕上，红色的数字特别刺眼，他看着屏幕说规程就是规程，今天演习是一分五十七秒，如果真的是质子耀斑，一分五十七秒里，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沈知远坐在长桌的一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真有耀斑，谢苗先生那一分五十七秒里他在哪里。没有人回答。

"他在走廊里，"沈知远说，"如果老周关了门他就在走廊里。"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用手指点在那个红色的数字上，说二十分钟是本次预警包络扣除安全余量后的最晚关门时刻，可我们验证路线时，只拿一个三十岁、身体健全的人的速度来算，可是 L1 里有六十二个人超过五十五岁，有四十一个人有旧伤，有一百一十七个人是第一次出舱。如果我们的规程只对那个平均的人有效，那么它保护的不是三千个人，是三千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会议室里很久没有声音。田中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慢慢点了点头。

新规程是一个星期以后发布的，只改了两处。第一处是路线验收的标准，从平均通行时间改为覆盖全站最慢通行时间，必要时安排协助和更近的移动避难点，由每个班组自己报告最慢一个人的数据，避难舱的位置根据这个数据重新布置，一共挪了十二座，都挪到了老人和伤员的附近。第二处只有一句话，写在规程的第二页，是田中航亲笔加的，原来是一行很冰冷的条文，现在多了一行：按点名表确认撤离完成，最后一名进入者关闭舱门；失联人员启动救援预案，不得盲目让全舱超过辐射安全时限。

那一晚散会之后老周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手里捏着那张新规程，看着看着嘴角慢慢动了动。古兰在门口等他，问他想什么。

"我想，"老周用天津话慢吞吞地说，"这条规矩有一天会救人的命。"

他没有想到那一天不远。两个月之后的二月十七日凌晨，在同一个五十三号舱里，古兰一把拉住了最后一个冲进来的人，用力把舱门关死。那是这条规矩第一次被用上，门关上的时候，门外有些人已经再也进不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