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

日内瓦万国宫的圆形会议室里有一张据说用了六十年的橡木圆桌。

圆桌旁坐着二十四个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块小小的国名牌，一杯凉了的水，和一份厚达三百页的《磁盾工程费用分摊协议（草案）》。时间是二〇四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谈判已经进行到第十一天，窗外是初春的日内瓦湖，水面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湖心的大喷泉在薄雾里喷出一道细长半透明的水柱，像一根被人遗忘在湖面上的白色羽毛。

美国代表是一位叫格雷厄姆的前国防部副部长，六十一岁，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时手指总是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为自己的每个字打拍子。他对面坐着中国代表，五十四岁、面色平和的外交官赵文彬，说话极慢，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先停三秒像是在掂量每一个词的重量。其他人分坐两侧：欧盟、俄罗斯、印度、日本、巴西、沙特、南非、印度尼西亚，还有一位来自太平洋岛国联盟的年轻女代表，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没有带笔记本电脑的人，面前只放着一本很旧的牛皮纸笔记簿。

格雷厄姆说，让我们回到第十二条，关于费用的分摊比例。我们美国的立场很明确，任何一个国家的出资，应当与其从工程中获得的受益成正比。

赵文彬停了三秒说，受益这个词在这里有点模糊。磁盾保护的是整个地球，它没有国界也没有哪一个国家会比另一个国家获得更多的保护。

格雷厄姆说，可是不同国家的卫星资产、电网规模和经济体量是不一样的，一个拥有两千颗卫星的国家，和一个只有两颗卫星的国家，从磁盾里获得的收益显然不同。

赵文彬微微一笑，说，那么一个有一百万人口的小岛国，和一个有十四亿人口的国家，在太阳风暴里失去的生命，是否也应当按比例计算？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格雷厄姆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慢慢蜷了起来，说，赵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赵文彬说，我知道您不是。可我想请您设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您的国家被另一个国家的某个决策，永远留在了黑暗里，您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喷泉在雾里一起一落，像一个缓慢的、不知疲倦的呼吸。就在这时，那位来自太平洋岛国联盟的年轻女代表轻轻举起了手。她叫玛丽亚玛，二十九岁来自萨摩亚，穿着一件用 tapa 布做成的深褐色上衣，脸上带着近乎羞涩的安静，声音很轻，却在整个房间里清清楚楚。

她说，我想讲一个很短的故事。我们的岛最高处海拔只有二点七米，去年海水淹没了我们的墓地，我们把祖先的骨头一块一块挖出来装进陶罐搬到更高的地方。那时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被搬走的，除了天空。现在天空要塌了，我们没有卫星没有电网，也没有任何能够为这项工程贡献一颗螺丝钉的工业能力，我们能贡献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我们的名字。我想请各位在这份协议的第一页，把所有的国家按字母顺序写在同一行，不分大小，不分先后。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很轻的呼呼声。格雷厄姆低着头没有说话。赵文彬看着那位年轻的女代表，忽然轻轻点了点头，说我同意。欧盟代表说我也同意。印度代表说我同意。一个接一个二十四个人依次开口，最后轮到格雷厄姆。他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戴回去，拿起笔，把草案第一页上排在首行的"美利坚合众国"划掉，按字母顺序写回应在的位置，在页边签了自己的缩写，把笔传给了身旁的赵文彬。

第十二条的分摊比例并没有因此谈完，会议**宣布暂时搁置，交给财务工作组，下周起按各国的支付能力逐档再议价，这一页先写在最前面。那一页协议后来被印在磁盾署大厅的墙上，是整份文件里唯一一页没有任何条款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二十四种语言印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圈中央是两个手写的汉字：我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