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账

停电的第五天，刘嫂的小卖部柜台上只剩下一支蜡烛和一本账。

小卖部开在重庆渝中区一条叫十八梯的老巷子里，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门面，货架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卖盐、卖挂面、卖电池、卖拖鞋，也卖散装的白酒和一毛钱一颗的水果糖。刘嫂四十九岁，大巴山里出来的，十岁以后就没再进过学堂，认得的字不超过三百个，这些年做生意全靠一个计算器和一块挂在墙上的小黑板。

第一天没有人觉得有多大的事，晚上七点停了电，整座山城黑成一团，只有长江和嘉陵江的水面还泛着一点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光。第二天手机没有了信号，第三天电池耗光的人开始从楼里走出来，拿着手机站在巷口晃，像一群丢了魂的人。到了第四天巷子里的人才忽然发现一件事：很多人身上的现金都不够用了。

这些年在重庆买东西靠手机，一根葱、一瓶水、一碗小面，扫一下就走，钱包早就只是个装身份证的夹子。刘嫂的货架上有挂面有大米有蜡烛，来买东西的人却掏不出一张能用的钞票。第一个来赊的是隔壁楼的老教师，七十岁，要三包蜡烛和一斤挂面，站在柜台前脸红到脖子根，说小刘，我明天去银行取了钱就给你送来。银行也没有开门，他自己心里清楚。刘嫂把东西包好递过去，说不急。

老教师走了以后她看着那支蜡烛，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不会写他的名字。

她既不认得赊字也不会写账字。她从抽屉里翻出孙子用过的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第一行画了一个圆，圆上面戴着一顶小小的帽子，是老教师那顶灰色的毡帽。圆旁边画了三根短线是三包蜡烛，又画了一束波浪是挂面。画完她把本子合上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很蠢的事，转念一想好像也只有这样。

接下来的三天里，本子上一共有了四十一个圆。

戴眼镜的圆有两个小圈，抱孩子的圆下面挂着一个更小的圆，穿红棉袄的圆上点了一个红点，那是她从孙子的蜡笔盒里偷来的。有个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她在圆上画了几道竖线；有个女人总用一块蓝布包着头，她就画了一小块方；有个人她只记得他牵着一条大黄狗，她画了一条尾巴。每个圆旁边是东西，几道短线是蜡烛，小方块是电池，波浪是挂面，一座小房子是大米，这些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老孙是第七天晚上发火的。他是刘嫂的丈夫，五十二岁，在巷口修了三十年的摩托车，这几天没有电没有活，坐在店门口抽烟，看着老婆把一袋一袋的货发出去。他拿起那本作业本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个什么也没有画的圆上。"这个是谁？"

"不知道，"刘嫂说，"半夜来的，买了两包盐一袋米，我没看清楚。"

"你不知道他是谁，你就给他？"

"他说他赶路。"

"赶路的人赶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老孙把本子摔在柜台上。"货快完了，批发市场只收现钱，我们家里只剩三千四百块，那是你全部的本钱。你的圆圈能进货吗？你画一个圆，谁认得是谁来还？"

刘嫂没有回答。她低头把作业本抚平，一页一页翻过去指给他看，这是老教师这是戴眼镜的这是那个抱孩子的，她男人还躺在医院里。她说巷子里大半都是认得的，认得的人不会跑，认不得的……她停了一下说认不得的也要吃饭。

老孙看了她一会儿，把没点完的烟踩灭了，起身走出去。第二天清晨她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把店里三千四百块现钱全部拿去了朝天门批发市场，雇了六个棒棒抬回来十袋米、二十箱挂面、一百包盐，一路从江边爬上了十八梯的石阶。批发商问他你不是说赊账的人多吗，他说是，那更要进货。

第九天晚上八点，灯亮了。

先是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三下，然后所有的窗户在同一个瞬间亮起来，整条巷子里爆出一阵很短很响的欢呼。刘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的小店被一盏白炽灯照得雪亮，货架上每一样东西都在发光，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好像这几天习惯了的那一点烛光才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店门还没有开，门口已经排了一条队。

老教师排在最前面，戴着那顶灰毡帽，手里捏着三张崭新的一百元钞票，那是银行昨天下午靠备用电源恢复现金服务后他取出来的。"小刘，"他说，"我欠你三包蜡烛一斤面条，我多算了你收着。"

刘嫂摆手说用不了这么多。老教师把钱放在柜台上，说用得了，你这本子比我的退休证还管用。她翻开本子找到那顶小帽子，在旁边画了一个叉，那是她自己发明的符号，表示还清了。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走上来，每个人都问同一句话：你那个本子上，哪个是我？

戴眼镜的找到了自己的两个小圈，抱孩子的发现下面那个更小的圆被画得胖乎乎的，哈哈大笑。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站在柜台前红着脸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几道竖线，说这是我？他的头发其实染得很浅。他放下钱，从背包里掏出一小袋糖炒栗子说算利息。牵黄狗的男人没有来，他的老婆来了，说狗死了他在家里哭，我来还账。刘嫂看着那条尾巴，在旁边画了一个叉，又画了一朵很小的花。

抱孩子的女人还不起钱。她丈夫在医院躺了十天，医药费刚交完，兜里只剩几十块，站在队尾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挪到柜台前，小声说我只有这个，从布袋里拿出一件刚缝好的蓝布围裙。针脚细细密密，她说她以前在服装厂做过。刘嫂把围裙在身上比了比，说正好，在那个孩子的圆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叉，旁边还添了一颗小星。

到中午，四十一个圆里画上了四十个叉。

只剩下一个圆还空着，什么也没有画，只有旁边的两包盐和一袋米的符号。刘嫂把本子翻到那一页对着它看了很久，老孙在旁边洗着杯子没有说话。

"人家也许走远了，"他最后说。

"也许吧。"

"也许根本就没打算还。"

"我知道。"刘嫂说，"可是我把圈留着。"

那一页她一直没有翻过去。后来重庆的老街拆了一半，十八梯的老巷子又整修了一次，小卖部搬到了新楼的一层，货架换成了玻璃柜。可是那本作业本她始终放在收银台下面最里面的格子，每逢有人好奇地翻开她都要解释一遍：这些圆是人，这些叉是他们来过，最后那一个没有叉的是还没来的人。

到了二〇四一年的最后一天，有人在门口放了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没有留名字。老孙打开看，是两包盐和一袋米，米袋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谢。

刘嫂把那个字看了很久，拿出铅笔在那个空圆上终于画了一个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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