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打喷嚏

周老师是在停电的第五天早晨，被一个五岁的男孩问住的。

她叫周晓雨，二十六岁，是上海闵行区一所幼儿园小二班的老师。那天是十一月二日，全市的电网刚刚恢复了一半，幼儿园确认基本照护条件后，先恢复了应急托管，来的孩子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一。其余的父母都在医院、变电站、水厂和地铁抢修队里，没有人有空接送。她把十一个孩子聚在教室中央的地垫上，窗帘拉开，外面的天是一种洗不干净的灰紫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像刚打过一场雷。

男孩叫乐乐，坐在最前面穿一件印着小熊的绿色外套，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膝盖。"周老师，"他说，"天为什么是红的？"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十一个孩子齐刷刷地看着她，眼睛一个比一个大。这是她这几天被问了无数遍的问题，被家长问，被同事问，被菜市场卖鱼的大婶问。每一次她都说不知道，说政府会解释，说大家不要慌。可是今天这个问题是从一个五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她忽然觉得，只说一句不知道，便让孩子们带着害怕等下去，还不够。

她昨晚在电视里看了专家的解释，一大串名词：磁暴、日冕物质抛射、地磁场、感应电流，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像一堵没有门的墙。她想了想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和乐乐一样高。

"你们打过喷嚏吗？"

十一个孩子同时点头。

"打喷嚏的时候，是不是会有一团看不见的东西从鼻子里'阿嚏'一声喷出来？"

"会！"

"有一天，"周老师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太阳公公也打了一个喷嚏。"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乐乐睁大了眼睛问太阳公公感冒了吗，周老师说也许是吧。太阳公公的喷嚏特别大，喷出来的不是口水，是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小粒子，像一大把闪闪发光的沙子，从太阳那里一直吹到了我们这里。"我们头顶上有一层看不见的被子，"她说，"叫地球的被子，平时盖得好好的。太阳公公的喷嚏吹过来，被子被吹得抖了一下。有些小粒子沿着这层看不见的保护，跑到高高的大气里，让那里的气体发出了光。"

"那灯为什么不亮了？"一个叫朵朵的小女孩问。

"被子抖得太厉害，地上的长电线也跟着起了不该有的电流，像打了一个很大的嗝。有些设备受不了，保护开关就把灯断开了。"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周老师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紧，因为她看见窗外的灰紫色里有一队穿橙色工装的人扛着电缆走过，其中一个蹲下去在地上摸着什么，像在摸一只受伤的动物。她收回目光，继续说。

乐乐一直没有笑。他把小手举得高高的，等周老师看见他，才认真地问："太阳公公还会再打喷嚏吗？"

周老师愣住了。

她想起昨晚电视里那位头发花白的专家在镜头前一字一顿地说，这次只是开始。她想起手机上那条被转发了几十万次的消息，说下一次会更大。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可是乐乐正仰着头，用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她，她说不出一个假字。

"会的。"她听见自己说。

教室里静了一下。朵朵的嘴巴慢慢扁了，另一个孩子往同伴身边挤了挤，有人把手指放进了嘴里。周老师的心跳得很快，她知道自己说错了，可是已经收不回去。她正要开口补救，乐乐忽然又举了手。

"那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回答了。她后来很多次想起自己是怎么在那一秒钟里想到那个答案的，也许是因为窗外正好有一个人撑着一把黑伞走过，雨早就停了，他只是在挡风。"我们撑伞。"她说。

"撑伞？"

"下雨的时候我们撑伞，对不对？雨不会因为你撑了伞就不下，可是伞会替你挡着，你的头发就不会湿，你的衣服也不会湿。"周老师拿起地垫上一支蜡笔，在一张大白纸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涂成蓝色，旁边添了几条细细的线，"这是地球。太阳公公打喷嚏的时候，我们给地球撑一把大大的伞，让那些亮晶晶的沙子落在伞上，不落在我们身上。"

"伞要多大？"乐乐问。

"很大很大。"

"有多大？"

周老师想了想伸出两只手臂，尽量往两边张开又张开，张到胳膊都发酸。"比教室大，比幼儿园大，比整个上海都大，大到可以盖住整个地球。"

"谁来撑？"

"很多人。"她说，"很多很多的人。有的人做伞骨，有的人缝伞面，有的人负责把它举到天上去。每个人只管一小块，合起来就是一把大伞。"

乐乐想了很久，忽然爬起来跑到教室角落的画架前，抓起一支黑色的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圆。那个圆比周老师画的小，他又在圆的上头画了一把大大的伞，伞骨根根分明，伞面涂满了红黄绿三种颜色，把圆整个盖住。他画得很认真，舌尖从嘴角伸出来，手指捏得太用力，把蜡笔都捏断了。

别的孩子也跑了过去一个接一个抢着拿蜡笔。朵朵画了一把粉红色的伞，有人画了一把长着翅膀的伞，有人画了一把比房子还大的伞，下面站着一个举着手的小小的人，像是在撑。那个上午，小二班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伞。

周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一墙歪歪扭扭五颜六色的伞，眼睛慢慢红了。

下午一位母亲来接乐乐。她是医院的医生，穿着白大褂，眼下一圈青黑像是连着值了三个夜班。乐乐一见她就扑上去，举着那张画大声说："妈妈妈妈，太阳公公打喷嚏了，我们要撑一把大伞！"

母亲看着那幅画，又抬头看了看周老师，皱起眉头问你给孩子讲了什么。

周老师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这位母亲在担心什么：担心她骗孩子，担心她把一场真实的灾难变成一个哄小孩的故事。"我告诉他们，"她低声说，"太阳打了一个喷嚏，下一次可能还会，我们要撑伞。"

"这不是事实。"

"是简化了一点，"周老师说，"真实的原因要复杂得多。可是我没有告诉他们它不会再来。我不想骗他们。"

母亲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伞面上的颜色涂出了边，像一朵炸开的花。过了很久她把画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昨天晚上在手术室站了十一个小时。"她说，"回家以后他问我，妈妈，世界是不是要完了。我答不出来。"

"……"

"今天他笑着跟我说要撑伞。"她抬起头，眼眶红了，"谢谢你。"

三个星期之后联合国大会表决前夜，一张照片出现在全世界的新闻上：一面幼儿园的墙，贴满了孩子们画的伞。照片是一位匿名的家长拍的，传到网上时只有一行字：这是上海闵行区小二班的孩子们画的，他们说，我们来撑。 在日内瓦、纽约和北京，许多人看着那面墙沉默了很久。

乐乐那张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周老师替他写的，因为他还不会写字：太阳公公打喷嚏，我们撑伞。 后来这句话被很多人抄在了自己那张伞票的背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