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

天宫空间站在第一次太阳质子风暴的第二十三个小时，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那时候航天员们已经在水屏蔽的庇护所里待了整整二十三个小时。除了轮流出去上厕所和补充饮水的短短几分钟，四个人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净容积不到六立方米的小隔间。庇护所里的空气有些浑浊，带着一股混合了汗水、塑料和消毒剂的淡淡气味。苏晴把头靠在水袋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眼皮下面却不停地轻轻颤动。***盘腿坐着，一遍一遍翻看一张被看得起了毛边的老家的照片。顾亦舟安静地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沈知远靠在隔间的角落里，目光一直盯着墙上那块显示空间站状态的小屏幕。屏幕上大部分是绿色，忽然一行黄色的警告跳了出来：姿控系统，陀螺仪 A，数据异常。他的心猛地一沉。几秒钟之后，第二行警告跳了出来：陀螺仪 B，数据异常。第三行：姿控计算机，单粒子翻转，重启中。

"指令长，怎么了？"苏晴睁开眼睛，声音一紧。

"姿控出问题了，两个陀螺仪同时异常，姿控计算机在重启。"沈知远飞快地调出一张实时的姿态曲线。曲线在缓缓偏离，偏离的速度很慢，每秒只有零点零几度，可是它在加速。"空间站在翻滚。"

这是一件听起来并不惊天动地、实际上却足以让整个空间站失去生命的事。空间站在轨道上需要一直保持特定的姿态：太阳能帆板必须对着太阳才能发电，散热板必须背着太阳才能散热，通信天线必须对着地面才能联络，对接口必须按交会计划保持规定朝向。一旦姿态失控开始翻滚，这些都会一一失效。更糟糕的是，翻滚过程中巨大的太阳翼会在不同的方向承受不同的气动阻力，产生更大的扭矩，让翻滚越来越快，直到帆板被撕裂，或者某个舱段因为结构应力出现裂缝。

"多久会到危险的程度？"***问。

"按现在的速度，三十分钟到临界，"顾亦舟推了推眼镜。

"我们需要把姿控重新拉回来，"沈知远说，"可姿控计算机需要手动重启，而重启的物理按钮在实验舱 I。"

隔间里一阵沉默。实验舱 I 在核心舱的侧面，距离庇护所大约十五米。那里没有任何水屏蔽，只有一层薄薄的铝合金外壳。"那里现在辐射多少？"顾亦舟轻声问。

"三点二毫西弗每小时，"苏晴盯着屏幕。

"如果进去六分钟，大约零点三二毫西弗，"顾亦舟在心里算了一下，"听起来不多，可是在质子峰值来临的时候，瞬时剂量率可能比现在高出几个数量级，不能把当前读数当作六分钟里的上限。"

没有人说话。沈知远看着屏幕上那条缓缓偏离的曲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解开身上的安全带。

"指令长，您要干什么？"苏晴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我去。"

"不行，这是我的工作，我是飞行工程师，姿控是我的系统。"

"苏晴，你还年轻。"沈知远轻声说，"我是指令长，我的工作就是在需要有人去承担风险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你在这里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我说一步，你核对一步，如果我有任何遗漏，立刻告诉我。"苏晴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滚下来，终于点了点头。

＊　＊　＊

沈知远穿上了一件带着聚乙烯屏蔽层的"辐射背心"，那是训练时用来做个人防护的，地面提醒过它只能提供有限的屏蔽。他拉开隔间的舱门，回头看了一眼三个战友，用力点了点头。"保持通话。"

"保持通话，"苏晴哽咽着回答。

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他飘出隔间，进入核心舱的主通道。那里一片昏暗，应急灯发出幽幽的红光，把所有的东西都染成一种不祥的暗色，耳边是通风系统低低的、持续的嗡鸣。他沿着舱壁，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推着自己向前滑行，每一步都像在水里缓缓游动。十五米大约需要二十秒，他开始数数。在他的视野里，一道道细细的白光不停地闪过，比在庇护所里的时候多得多、密得多，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无声的暴雨。

"沈知远，你的个人剂量计现在读数是八点七毫西弗每小时，"苏晴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实验舱 I 入口，剩下五米。"

他穿过舱门。实验舱 I 是一个更狭窄的圆柱形空间，四面是密密麻麻的科学实验设备，所有的灯都灭了，只有应急灯在天花板上闪着微弱的红光。在最里面靠近舱壁的位置有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面板，上面有三个红色按钮，旁边贴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字：姿控计算机手动重启，三键同时按下，保持三秒。沈知远飘到面板前，抬起右手，三根手指同时按在了三个按钮上。

"手动重启开始。"

"收到，计时开始。一。"

他一动不动。在他的耳边，那些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楚：通风管道的低鸣，自己的心跳，和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细雨打在玻璃窗上的沙沙声。他分辨不清那是通风声，还是耳机里的杂音。

"二。"

他的视野里，那些白色的闪光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有人把一把细碎的星星撒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的头开始有点晕，胃里一阵翻涌。

"三。"

面板上三个红色按钮同时熄灭，又同时亮起了绿色。"姿控计算机重启成功！"苏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姿态正在恢复，指令长，您可以撤了！"

沈知远松开手，转身向舱门的方向飘去。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顾亦舟的一声低喝："沈知远！质子通量在爆发，剂量率尖峰已超出量程，快回来！"他加快了动作，几乎是用力蹬着舱壁向外冲去。在他身后，实验舱 I 的深处，设备指示灯闪了一下。他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紧，像被谁用一只手猛地攥住。

＊　＊　＊

六分钟之后，沈知远回到了庇护所。他飘进隔间，舱门在身后关上。顾亦舟立刻凑上来，调出他的个人剂量计记录。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本次风暴累计剂量当量 412 毫西弗，其中大部分来自刚才离开庇护所的六分钟。此前任务与职业累计另有记录。

"多少？"沈知远问，声音有一点哑。

"四百一十二毫西弗，"顾亦舟缓缓地说，"超过这次任务设定月限值的八倍。"

"会死吗？"***小声问。

"单凭这个剂量当量读数，不能判定会不会发生急性放射病，更不能直接判定致命。我们还需要评估身体实际受到的剂量，连续看血细胞变化。"顾亦舟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看着沈知远，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指令长，您现在先休息，我立刻联系地面医疗组，按症状和检查结果处理。"

沈知远靠在水袋上，轻轻地笑了。"好，顾医生，我听你的。"他闭上眼睛，在眼睑后面，那一道道白色的闪光依然一道一道地闪过，像一场无声的雨。

"指令长，您刚才那三个按钮按得真稳，"苏晴在旁边用手背使劲擦着眼睛，一边擦一边小声说，"比训练的时候还稳。"

"是吗？"沈知远没有睁眼，嘴角微微翘起，"我小时候，我姐姐教我骑自行车。她说，别看脚下的路，往前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骑得很稳了。"

隔间里没有人再说话。在他们头顶，天宫空间站已经重新稳住了姿态，太阳能帆板缓缓转动，对准了太阳，像一朵沉静的银色向日葵在宇宙里默默开着。在他们脚下四百公里之外，那颗蓝色的星球在一场百年一遇的磁暴里缓缓转动，夜半球一片漆黑，只有地球的极地和中纬度，一圈一圈红色的、绿色的光带在黑暗里起伏，像一条巨大的、发着光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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