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做的墙

天宫乘组是在北京时间十月二十九日凌晨零点四十八分听到警报的，四个人在那一刻几乎同时从各自的睡袋里睁开了眼睛。

警报声从舱壁每一个扬声器里同时响起来，那是为太阳高能粒子事件专门设计的预警音。沈知远摸到个人剂量计，红色读数已在向上跳；他扯开睡袋拉链，冲到核心舱中央。零点四十九分，通讯面板上跳出一行字：地面通报：太阳质子事件，舱内剂量率正在升高，请乘组立刻进入庇护所。 他花了不到两秒钟读完这行字，然后用一种他从未用过的语速说，各位，现在，按演练的顺序。

四个人在三分十二秒里完成了所有的准备。顾亦舟把医疗箱和血细胞分析仪抱在怀里，苏晴抓起了通讯面板和三袋应急饮水，***把一只小小的布袋塞进了衣领里，那是他故乡的一撮泥土。沈知远最后一个离开核心舱主通道，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核心舱里一切如常，灯光柔和，几只魔术贴夹着的笔记本在气流里轻轻摇晃，像一间刚被人离开的普通的屋子。他把舱门拉上，钻进那间不到六立方米的小隔间，从里面按预案关闭舱门，确认应急通风仍在工作。四个人背靠背坐在一圈固定的束缚带里，膝盖抵着膝盖，头顶只有一盏很淡的应急灯。

最初两个小时里，空间站的其他系统还没有出现异常。庇护所外的剂量计读数从十七点三毫西弗每小时继续向上爬，一度到了四十六点七，随后又随着轨道位置变化回落，苏晴盯着屏幕念每一个数字，念到最后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念一句不愿意被人听见的祷词。顾亦舟把四个人的指尖血各取了一滴放进那台巴掌大的仪器里，屏幕上跳出淋巴细胞计数，他把四个数字写在纸条上，折好放进口袋里，纸条上的字很小被他的指尖按出了一点淡淡的汗印。沈知远说，演练的时候我们是四个人，现在我们还是四个人，只是这一次，舱门外面没有地面的人在等着我们开门。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人接，隔间里一片安静。

第三个小时，天宫飞过了南大西洋上空。每一圈九十二分钟的轨道里，这一段是最危险的二十分钟：地球磁场最弱的那个区域，辐射带像一片无形的雾沉得最低，粒子通量会突然上升几十倍。沈知远在这二十分钟里一直盯着剂量计，这一次，隔间里的读数约为舱外的八分之一，这是水墙的作用；地面提醒过他们，粒子的能谱变了，屏蔽前后的比值也会变。他在评审会上说过的那句话，水可以补给，人补给不了，此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在他心里。读数在飞越异常区最深处的时候达到了每小时二点四毫西弗，这是他在庇护所内见过的最高值，然后慢慢回落，回落到零点八、零点五。***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指令长，刚才那一下我觉得头皮在发麻。苏晴说，那是你的心理作用。***说，不是，我听见了声音，像下雨，很细很细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第六个小时，顾亦舟给大家做了第一轮身体检查，逐个问有没有恶心、头晕，核对各自的剂量记录。他说，这些症状可能有很多原因，不能只看一个剂量数字就作判断；如果出现不适，立刻告诉我，我们要记录发生的时间，并和血液检查一起看。他停了一下说，我告诉你们，不是吓你们，是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慌。苏晴点点头，喝了一小口水，闭上眼睛，像一个正在祈祷的孩子。沈知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五月那次演练里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想起了教官在复盘时说的话：舱可以重建，人不能。他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不要向火跑要向人跑，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九个小时，姿控系统发来了第一次警告：一个陀螺仪的数据出现了漂移，漂移幅度很小，在容许范围之内。沈知远让苏晴记录下来，没有采取任何动作，他知道这一圈的辐射环境下很多电子设备都会出现暂时性的异常，只要不继续恶化就不需要干预。他在日志里写下一行字，零九时三十二分，陀螺仪 A 零偏漂移 0.003 度每小时，持续监测。 这行字在后来的事故分析里被反复引用：当时还在容许范围内的异常，后来成了他们追查故障的第一条线索。

十二个小时之后，隔间里的空气已经变得浑浊，带着一股汗水、塑料和消毒剂混合的味道。***睡着了，头靠在水墙上，嘴角动了动像在梦里说着什么，应该是蒙古语的一句话。顾亦舟打开了那本小小的记事本，在上面写下最新的剂量读数，本次风暴累计十六点三毫西弗，写完他转过头看着沈知远，用很轻的声音问，指令长，您说地面上的人这会儿在做什么？沈知远想了想说，我姐姐这会儿大概在盯着一块屏幕，不吃也不睡还得给我妈打电话。顾亦舟笑了，说，那就好，有人在盯着我们，就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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