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篮

老葛是在十月二十九日晚上七点二十分被留在浦东一栋八十八层的写字楼外墙上的。

他五十二岁，在这座城市里擦了二十六年的玻璃，从二十几层的小楼擦到三百多米的塔，腰上的安全带换过十一条，手上的老茧一层压着一层，擦窗用的长柄刮水器在他手里像一支听话的笔。这天晚上他和徒弟小杨吊在七十一层外面的一只铝合金吊篮里，两个人并排站在一块一米宽的踏板上，头顶的工作钢丝绳和安全钢丝绳一直通到大楼顶上的悬挂装置。写字楼的灯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亮着，窗里坐着加班的人，有的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去看自己的屏幕。

停电来得没有一点预兆。身后那一整面灯火在同一秒钟里熄灭了，像有人把一只很大的手合上了。吊篮轻轻一震，停在了半空，头顶的电机发出一声很短的叹息，再也没有动静。老葛伸手去按控制盒上的下降键，按了三次没有反应，又按了上升键，同样没有。他知道这座楼的应急电源不会管外墙上的吊篮，这只铁篮子悬在停转的提升机构下面。震动后安全锁已经动作，老葛按预案检查，没有冒险自行释放，离地面有二百七十米。

他们先试了对讲机。老葛把那只黄色的小对讲机贴在嘴边对着楼顶的维保室喊了十几遍，里面只有沙沙的杂音，隔了很久才传来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什么也听不清。他们又试了手机，信号格是空的，屏幕一亮就暗，只剩下手电筒可以用。老葛把安全带的卡扣一个一个重新检查了一遍，对小杨说，钢缆是挂得住的，这篮子的设计承重是一吨半，我们两个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公斤，先保持稳定，等专业救援来，别乱碰锁。

小杨是八月才来的，二十三岁河南人，瘦高个子，从前在老家的工地上绑过钢筋，第一次吊到这样的高度吐过两回。他今晚本来就发白的脸在手电筒的光里变成了纸一样的颜色，两只手死死抓着篮子的扶手指节发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葛看着他没有劝，只是慢慢把手电筒关掉了，说省点电，我们先看一会儿。黑暗一下子压了下来，又在几十秒之后一点一点松开。

老葛先看见的是城市。上海在他们脚下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天边，却没有一点光，整座城市像一块被墨汁泼过的巨大画布，只有黄浦江的水面泛着一点说不清的亮，弯弯曲曲把黑暗分成两半。他在这座城市里擦了二十六年的玻璃，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它醒着的样子，一万盏灯一万个窗，现在他第一次看见它睡着。然后他抬起了头。天是红的。从浦东的天际一直铺到头顶，一片暗红带着淡淡的紫，一帘一帘缓缓地抖，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抖动一块巨大的绸子。他在这座塔的外墙上擦过六千个夜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星，那些星星从红色的光幕背后一颗一颗透出来，小而亮，很冷，比他小时候在老家屋顶上看到的还要多。他一下子忘了自己吊在二百七十米的半空，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第一次进电影院的孩子。

小杨也抬头了。两个人并排站在铝合金的踏板上仰着脸，谁也没有说话。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吹上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吊篮在风里轻轻地晃，钢缆发出很细的吱呀声。过了很久小杨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问师傅那是什么。老葛说极光。小杨问上海也有吗。他说今天有了，我在新闻里看过，说是太阳发脾气，我们这边的天也跟着发红。小杨问会死人吗。老葛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会，可是我们现在还活着，这就够了。小杨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抓着扶手的手指也松开了一点。他又停了一下问师傅你怕不怕。老葛说怎么不怕，我头一回吊到五十层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回来以后三天吃不下饭。小杨问后来呢。他说后来我发现怕这个东西跟玻璃一样，你天天擦它它就没那么脏了。

他们说起话来。老葛说他十七岁从苏北的一个小镇出来，在码头上扛过包在饭店里洗过碗，二十六岁那年遇到一位擦玻璃的老师傅。老师傅说，小伙子你要不要学一门手艺，高是高一点，可是不愁饭。他就跟着学了，学会的第一件事是怎么系绳结。老师傅说你记住，系这个结的时候你的命就在手里，手稳命就稳。他讲着讲着笑了，说那个老头去年走了七十八岁，在家里睡着走的，一辈子没有从高处掉下来过。

小杨听着忽然说，师傅我妈今天白天打电话给我，说她梦见我从楼上掉下来了，我说妈你别瞎想我在地上干活呢，我不敢告诉她我吊在这么高的地方。老葛说该告诉。小杨说告诉她她睡不着觉。老葛说不告诉她她也睡不着觉，当妈的什么都知道。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他们在吊篮里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玻璃幕墙，双脚收在踏板内，每一次风吹过来整只篮子都会往一边倾斜一点又慢慢回来。老葛把水壶里剩下的半壶凉茶倒给小杨一杯，两个人一人一口地喝，喝完了就看天。十点多的时候红色的光幕里亮起了一道很亮的绿，一闪又灭，小杨轻轻啊了一声。后半夜风小了，吊篮不再晃，整座城市沉在一种很深的没有一点声音的寂静里，连江面上的货轮也停了，只有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有一盏小小的橙黄色的灯，大概是谁家点了蜡烛在一片黑里孤零零地亮着。老葛指给小杨看，说，那就是人。

天快亮的时候楼下有人喊起来了。是楼顶的维保和救援人员，十几个人举着手电筒一圈一圈地绕着楼沿往下照，喊他们的名字。老葛站起来朝着那些光挥了挥手，对着风喊了一声，我们在这儿。楼顶的人按这套设备的应急救援方案操作，一寸一寸地把吊篮往上收，拽了四十分钟，终于把那只铝合金的小篮子拉回了屋顶的平台上。小杨一落地就蹲下去吐了，吐完用袖子擦了擦嘴仰起脸看着天。东方的云层边上泛出一线灰白，红色的光幕正一点一点褪下去，像一块被水慢慢洗淡的布。他看了很久忽然说，师傅我不想回老家了。老葛问为什么。他说我想以后每年今天都吊在这个地方看一次天。老葛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他这一晚第一次笑出声，伸手拍了拍小杨的后脑勺，说你小子擦玻璃擦出毛病来了。可是他心里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黑暗里站了一夜，像被风一遍一遍吹过，吹得很干净。

老葛退休以后，小杨成了班组长。带新人上吊篮时，他总要亲手看一遍安全带的卡扣，等那双抓紧扶手的手松下来，才把刮水器递过去。有时候收工晚了，他也会在落地前陪徒弟多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脚下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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