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卜杜勒·拉赫曼是在十月三十日凌晨五点二十分被孙子叫醒的。
他六十八岁,是伊斯坦布尔老城一座小清真寺的宣礼员,在这座寺里喊了四十一年的宣礼。清真寺坐落在一条窄窄的巷子尽头,墙是淡黄色的,宣礼塔不高只有四十多米,要爬一百零八级旋转的石阶才能到顶。他从二十七岁起每天五次爬上去,凌晨第一次是晨礼,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他站在塔顶的小阳台上,朝着整个老城唱出那一声悠长的召唤。后来城里装了扩音器,他再也不用靠嗓子,只要在塔下的小房间里按一个按钮,声音就由喇叭送出去一直送到海边。他很多年没有再爬过塔。
孙子叫优素福,十一岁,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早已耗尽电的手机,说,爷爷你快起来没有人叫。老人撑着床板坐起来。窗外一片漆黑,没有路灯也没有任何一扇窗子透出光,天上有一种很深的暗红色从东边一直铺到西边,一帘一帘缓缓地抖。他听了听,巷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平时这个时候总有闹钟的响声,有人咳嗽有水管里的流水,现在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块被浸在水里的石头。孙子说,手机没电了,闹钟没响,家里的灯没有,塔上的喇叭也哑了,我去看过按钮按下去什么也没有。
阿卜杜勒·拉赫曼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他想起昨天晚上电是在日落之后断的,整个伊斯坦布尔黑成了一片,邻居们站在楼下议论,说太阳发了脾气,说电要三天才来,说政府已经封了所有的路。他想起邻居老萨拉赫八十一岁心脏不好,每天靠清真寺里的那一声宣礼起床,这一回没有人叫他。他又想起楼下做面包的法特玛,每天天不亮就点火,也是听着宣礼起身。整条巷子里的人一代一代,有的在睡梦里就知道那一声喊过了该醒了。他站起来,从衣钩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慢慢地穿上。孙子问,爷爷你去哪里?他说,上塔。孙子问,没有喇叭你喊给谁听?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喊给所有人,这座城市几百年没有喇叭也是这样醒的。
他提着一盏旧煤油灯往清真寺走,孙子套上鞋跟在后面,踩着冰凉的石板一声不吭。巷子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煤油灯的一圈黄光在脚下晃,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歪,贴在两边的墙壁上,像一只很大的佝偻的鸟。塔门是铁的,锁着,钥匙挂在他腰间,开锁的时候那一声咔嗒在静夜里响得惊人。门里是一股潮湿的石头的味道,一道狭窄的石阶盘旋着往上,每一级都被几百年来无数只脚磨得凹下去一个小窝。
他开始爬。每爬十级就要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地喘气,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声,孙子在后面举着煤油灯,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墙壁上那些细小的裂缝和青苔映得清清楚楚。爬到第五十级的时候他忽然对身后说,我二十七岁第一次上塔,我父亲在后面也是这样举着灯。他说,你的嗓子是借来的,用完了要还。孙子问,还给谁?老人说,还给听的人。
一百零八级他们爬了二十五分钟。塔顶的小阳台只有一张桌子那么大,围着一圈锈蚀的铁栏杆。老人扶着栏杆站直转过身面朝整个老城,看见了一座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城市。天空是红的,从远处海峡的方向一直涌到头顶,一片暗红里夹着淡淡的紫,像一场没有火的大火。红光底下老城的屋顶一层一层铺开,穹顶、塔尖、晒衣竿、水箱,全是黑色的剪影,一点灯光也没有,一直连到天边。海峡在远处,水面反射着天上的颜色,是一条很细的暗红色的带子把整座城分成两半。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几百座宣礼塔像几百支直指天空的手指,沉默着,没有一座亮灯,也没有一座发出声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凌晨的风带着海水的潮湿和尘土的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用嗓子喊过宣礼,二十七年里,他听惯了自己被扩音的声音,洪亮得盖过了那些微小的颤抖,一次又一次飘出去,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老人的嗓子还是一台机器。他忽然有些害怕,怕自己的嗓子已经不听使唤,怕喊出来的是一阵沙哑的不成调子的杂音,怕整座城市听见了却觉得那是一个陌生人在黑暗里的**。孙子在身后轻声说,爷爷,时间到了。老人闭上眼睛,把两只手举到耳边,手掌向前指尖微微颤着。他想起了父亲,想起那年十月的一个清晨父亲在塔顶对他说,宣礼不是用嘴做的事,是用整个身体去喊,从脚底喊上来,经过膝盖、胸口和喉咙,最后才出口,所以它才这样长这样慢,因为它要走过一个人全部的身体。他张开嘴。
"**至大。"
第一个音出口的时候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它很哑很旧,带着一种岁月磨出来的颤,在黑暗里往外飘,飘得很慢,像一艘没有帆的小船。可是它飘出去了,穿过塔顶的栏杆穿过红色的天,落在近处一片片屋顶上。他一句一句往下唱,每一个音都比前一个更稳更长,更像他年轻时候的那个嗓子。不,不是年轻时候的,是一个比年轻更深的、被四十一年的每一个黎明浸过的嗓子。在他身后孙子捧着煤油灯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嘴唇跟着爷爷的声音轻轻地动,小孩子的脸被灯光映成暖黄色,睫毛上有一颗很小的亮晶晶的东西。
声音传出去了。先是一扇窗子亮了,一个小小的橙色的点,是有人点起了蜡烛,接着是另一扇又一扇,一盏一盏像夜里睡着的城市慢慢睁开了眼睛。有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街边抬头往塔顶看,有人在院子里洗脸,水声哗啦啦的,在安静里格外清楚。法特玛面包房的烟囱里升起了一缕淡淡的很细的烟,老萨拉赫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仰着脸,嘴唇在动,是在跟着那一声一声的召唤默默地念。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很远很细,从海那边飘过来,是另一座塔另一个人另一条嗓子,在黑暗里唱着同样的句子。接着是东边的第三个,北边的第四个,一个接一个,每一座沉默了几个小时的宣礼塔都在这一刻醒了过来:老人、中年人和刚刚接班的年轻小伙子,他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用最古老的办法,一声一声向整座城市喊着同一句话。声音和声音叠在一起起伏交错,从金角湾的两岸、七座山丘之间和苏莱曼清真寺的阴影里涌向天空,涌向那一片红色的什么也不说的天。
阿卜杜勒·拉赫曼睁开眼睛看着这座被人声照亮的城。他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淌进胡子里,他没有停继续唱,唱完最后一句**至大,余音在塔顶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在红色的风里。他放下手,两条腿忽然软了,扶着栏杆慢慢蹲下去喘得像一个跑完了很长很长的路的人。孙子赶紧把灯放在地上跑过来扶住他,声音发着抖,说,爷爷,全城都听见了。老人说,是,全城都听见了。
那天清晨,伊斯坦布尔老城的几十座清真寺里晨礼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人们在黑暗里摸索着来,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借着一盏一盏的蜡烛在湿冷的石板地上排成一排一排,肩并着肩,脚挨着脚。有人在祈祷里哭了,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人说话。礼拜结束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红色的光幕一点一点淡下去。人们走出清真寺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座刚才还在回响的塔,很久没有人离开。
后来那个冬天里凡是停电的夜晚,伊斯坦布尔的人们都不再依靠扩音器,每一座清真寺的宣礼员都会重新爬上塔去用自己的嗓子喊。宗教事务部门后来发了一个很短的通知,建议每个街区至少保留一位能够不用扩音器宣礼的人。阿卜杜勒·拉赫曼接到通知的那天正坐在院子里教孙子读经,他听完笑了笑,说,这个通知晚了一千四百年,可是总算来了。优素福后来也成了宣礼员,每一年的十月三十日凌晨他会一个人爬上那座塔,在黎明前喊出那一声,爷爷的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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