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面

十月三十一日夜里，晋中柳家沟十二户人家的十二个被窝里各睡着一盆发面。

起因是前一天早晨去世的老张。他八十四岁，是村里的老木匠，十月二十九日夜里停电的时候在炕上睡着了，第二天清早家人叫不醒，没有电话没有救护车，隔壁的邻居跑了六里山路去镇上找大夫，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按村里的规矩白事要有花馒头，一百零八个，捏成寿桃、莲花和小羊摆在灵前献三天，出殡那天再分给来送的人吃。花馒头要用老面蒸，老面蒸出来的馒头暄，有一股淡淡的酸香，是这一带几百年不变的口味，而村里的老面如今只剩柳婆婆家有。

柳婆婆七十八岁，守着一口黑釉的小陶缸。缸里是一团灰白色的面引子，是她十九岁嫁过来那年婆婆交到她手里的，婆婆又是从自己婆婆手里接的，再往上谁也说不清只知道至少一百四十年。每次蒸馒头她留一小块面头放回缸里，用湿布盖着下回再用，一代一代从来没有断过。她管它叫老面，从来不叫酵头，说那是外地人的叫法。这东西是家里人，有脾气，冷了发蔫热了发酸要伺候。

三十一日傍晚她把缸抱到了炕上，用棉被一层一层裹严，自己躺在旁边。没有天气预报可是她用了一辈子的身体知道夜里要降温，山里入了十月底就是零下，没有暖气没有灯，炕洞里烧的是柴火，火小了面引子会冻坏。她要一个人守着它，一个半小时起来摸一次，摸它的温度听它的呼吸。老面是活的，她说它睡着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你得替它盖被子。

天黑以后院子里来了人。先是隔壁的二嫂抱着一只搪瓷盆，里面是和好的面。她说婆婆，家里炕太凉面发不起来，我来借您的老面。接着是后院的春兰、前街的小凤和西头老刘家的媳妇，一家一家，每人手里捧着一盆面团用毛巾裹着，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她们说老张家那一百零八个馒头大家分着做，每家九个，都要用您的老面，可是各家炕都凉。

柳婆婆看着满屋子的人没有说话，把缸抱了过来，用一把竹勺一勺一勺舀出一小团放进每一只盆里。她说各家回去把盆放进被窝里贴着身子，夜里一两个钟头摸一次，面软软地鼓起来就够了，别等到面团变硬，变硬就说明冻着了。

就这样十二盆面睡进了十二个被窝。

那一夜整个柳家沟的炕上都躺着一个人和一盆面，肩膀挨着盆沿，手搭在湿毛巾上，像守着一个很小不怎么说话的婴儿。二嫂一夜没敢翻身怕压着，春兰起来了六次每次摸一下，轻轻拍拍盆沿说你要乖，小凤把盆抱在怀里，睡着了又惊醒惊醒了又睡着。山里的风在窗外呜呜地叫，炕洞里的火光一明一暗，十二个被窝里十二团面在慢慢地、安静地、一丝一丝地胀起来。

后半夜柳婆婆躺在自己的炕上听着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开门声、关门声和脚步声，老张家的灵堂里还亮着一盏小油灯。她想起了老张，他年轻的时候在她家院里做过一张八仙桌，做了三个月，每天来蹭一碗面汤，吃完用袖子抹一把嘴说，嫂子，您这面比我老娘的还香，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她摸了摸怀里的缸，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在掌心里软软的温温的，微微地鼓着，像一颗很小很慢的心脏。

天亮的时候十二盆面都发起来了。揭开毛巾，每一盆都胀得满满的，表面鼓着细细的小泡，闻上去有淡淡的酸甜。十二个女人在柳婆婆家的灶台前围了一圈，把面团取出来在案板上又揉又搓，捏出一百零八个形状各异的馒头。有的是寿桃尖尖地翘着，有的是莲花用梳子一瓣一瓣压出纹路，有的是小羊两颗黑豆眼睛歪着头傻傻地笑。

蒸笼一屉一屉叠起来，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地响，白气从蒸笼的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暖暖的近乎甜的麦香，漫过了院子，漫过了灵堂，漫过了整个静悄悄的村子。

一百零八个花馒头在灵前摆成了一座白色的小山。出殡那天老张的儿子披着孝，从灵前拿下一只小羊馒头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对着棺木低低地说了一句：爹，面香了。村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柳婆婆站在人群后面拄着拐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也没有哭。

后来每年十月三十一日柳家沟的人家睡觉的时候都会在炕上多放一盆面，不一定要蒸，只是放着，让它睡让它胀，让它在夜里贴着人的身子慢慢地安静地活过来。有一年一个外地来的记者问柳婆婆为什么，她想了很久，说，你吃过老面馒头没有？记者说，吃过。她说，那你就知道了，这东西不是面，是人家交到你手里的一口气，你得替它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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