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公约

十月三十一日清晨，武汉汉阳一栋六层的老楼里，三单元楼梯间的墙上多了一张公约。

那是一张从孩子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大白纸，用透明胶带贴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字是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的，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小小的圆点，写得很端正，一看就是退休的数学老师钱老师的手笔。停电第三天，整栋楼住着二十四户人家五十几口人，没有电梯，没有水泵，没有手机信号，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信任谁，直到前一天夜里四楼的一个孩子发烧，母亲抱着他在楼梯上喊了二十分钟，一整栋楼没有一扇门开。钱老师是在那一刻决定写这张纸的。

一、每天早上七点各家敲一下自家的水管，敲了的就是平安，没敲的隔壁去看看。

二、能安全保存的食品不要独吃，拿到一楼的桌子上大家一起吃；失去冷藏后已不能确认安全的，宁可丢掉，那张桌子是老王的他同意了。

三、有药的写在纸上交给小周登记，谁需要就来问，不用说谢谢；怎么用、能不能用，要先请医生或药师核实，别互换处方药。

四、水不够每人每天三升，五楼接的雨水用来冲厕所不许喝，喝水去一楼的缸里舀。

五、有婴儿的人家和三楼的护士小周约好探访时间，听见敲门请及时应答。

六、有老人独居的每天早晚各看一次，二楼的刘奶奶六楼的老贾，名单在下面。

七、晚上九点所有人把门打开一下叫一声自己的名字，不用大声，让楼道里知道你还在。

八、吵架可以不许动手，有事上楼梯口说不在屋里说，让别人也听听。

九、孩子们不许在楼梯上跑，白天允许在一楼的空地上玩，大人轮流看。

十、蜡烛煤油灯不许放在楼道里用手电，手电没电了借。

十一、不许说末日，说也不许当着孩子说。

十二、有人要走的写在纸上别悄悄走，让大家知道你去哪里，有人要回来的也写上。

十三、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碗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不要问是谁吃的。

十四、这张公约从十月三十一日起生效，什么时候来电什么时候作废。

——钱立业，三单元四〇二，七十二岁。

那天上午七点整三单元的每一根水管都响了。先是一楼，然后是二楼，铛，铛，铛，一声一声往上传像一串钟，一直敲到顶楼。六楼的老贾耳朵背了没有听见，隔壁的小伙子推开他的门，看见老头子正坐在床沿上穿鞋，说我听见了我在敲。三楼的护士小周挨家敲了一遍，在发烧的孩子床边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孩子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下午一楼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有几只完整的橘子、一包没拆的饼干和一罐注明了姓名和日期的腌菜，二十几户人家的人围着那张桌子站着，互相打量，第一次知道了对方姓什么。

晚上九点钟楼道里响起了开门的声音。一扇，两扇，十扇，二十四扇，每一扇门里有一个人，小声地，有点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钱立业，小周，老贾，刘淑芬。他们的声音在黑暗里一层一层往上走，往下走，在楼梯间里轻轻地回荡，竟有一点像一首歌。

第四天的下午电来了。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说话，大家站在各自的门口仰着头，看着楼梯间天花板上那一盏已经三天没有亮过的灯。钱老师慢慢走到二三楼之间的转角，站在那张公约前面看了很久，伸出手，没有撕下来。他拿起笔在第十四条后面添了一行小字：作废。

后来这张纸一直没有人撕。它在墙上贴了二十年，被一层一层新的胶带压着，红字一点一点褪成了粉色，边角卷了又被人抚平。二〇六一年楼里搬来一户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孩子指着那张纸问，这是什么？妈妈蹲下来读给他听，读到第七条的时候，孩子问，为什么要叫自己的名字呀？妈妈想了想说，因为让别人知道你在是很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九点他们家的门轻轻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来：

"我是乐乐。"

隔壁的门也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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