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扇风机停下来的那一刻,贾振山的茶杯正悬在嘴边。
那是晚上九点五十八分,鄂尔多斯一座年产八百万吨的现代化煤矿的调度室里,十几块屏幕同时闪了一下。墙上那幅巨大的井下通风系统图中,代表主扇的绿色圆圈忽然变成红色,转速数字一路往下掉:一千,六百,三百,零。整个调度室只剩下设备风扇的嗡鸣和一个年轻调度员轻轻吸气的声音。
"矿长,主扇停了。"
贾振山把茶杯放回桌上,水面一丝波纹也没有。他今年五十三岁,在这座矿上干了三十一年,从井下采煤工一路做到矿长,鼻梁上有一道被矸石划过的旧疤,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备用扇。"
"没有自启。"
"柴油发电机。"
"没有响应。转换开关的控制回路烧了。"年轻调度员的声音发紧。
调度室里一片死寂。窗外是鄂尔多斯十月里零下四度的夜,黑得透不进一点光,只有工业广场上几盏应急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更远的地方,天空里有一团很大而不太对劲的暗红,从北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头顶,像一块被人点着了的巨大幕布。
井下此刻有二百一十七个人。
贾振山走到那幅通风图前,把手掌平放在屏幕上,隔着玻璃摸了摸那个红色圆圈。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风机是一座煤矿的肺。没有它,四千三百米巷道里每分钟两万一千立方米的新鲜空气就会停止流动,从煤壁里缓缓渗出的瓦斯没有了稀释也没有了带走,会像水一样一点一点积在巷道高处和通风不畅的角落。通风停止后的第一个小时是整座矿井最危险的时候。
"现在瓦斯多少?"
"三号回风巷零点三,二号工作面零点四。"总工程师小梁盯着屏幕,三十岁,眼镜后面全是红丝,"在涨,每五分钟涨零点零五到零点零八。"
"限值是多少?"
"一点零,超过就断电撤人。一点五必须立即撤离。"
"算一下。"
小梁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跳出一条往上斜的红线。"速率不变的话,按最快的那个增速,一点零大概在四十分钟以后,一点五在七十分钟以后。"
"撤离要多久?"
"二百一十七人,主斜井三千八百米,坡度十五度。"小梁停了一下,"走上来最快六十五分钟,最慢九十分钟。"
没有人说话。算术摆在那里,冷得像一块石头:等瓦斯到了一点五再走,人还在井下;现在走,时间刚好够。
调度室的电话响了。是集团总调度中心一个很年轻的男声,带着压不住的焦躁。"老贾,你们主扇怎么停了?我告诉你,全省电网都在崩,国网说二十分钟内能恢复我们这条线,你们别乱,千万别撤人。一个班撤出来要少产一千三百吨,再加上重启排查的时间,你自己想想。"
"二十分钟恢复,主扇多久能满转速?"
"十五分钟吧。"
"也就是三十五分钟。"贾振山的声音平得像一口深井,"这三十五分钟里三号回风巷的瓦斯会到零点九。再有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一分钟就是一分钟。"
"你什么意思?"
"我要撤。"
"老贾你不要冲动!集团有规定,没有总调批准不许——"
"《煤矿安全规程》写着,主要通风机停止运转,必须立即停止工作,切断电源,撤出人员。"贾振山一字一字地说,没有抬高声音,"矿长有权在任何时候下达撤人命令,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电话里沉默了。
"这是红线。"他又补了一句,"你要罚我,等我把人带出来再罚。"
他挂了电话转身对调度员说:"全矿广播,井下全体人员立即停止作业,沿主斜井撤离。重复一遍,全体撤离。"
十点十六分,广播声在四千三百米的巷道里一层一层地传了下去。
二号工作面的班长老杜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和七个人围着刚割完一刀的采煤机吃夜宵。他六十一岁,是这座矿上年纪最大的井下工人,再有两个月就要退休,满脸煤灰的脸上是一条一条很深的皱纹,说话带着陕北口音。他听完广播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手:"都起来,拿自救器,走。"
"杜师傅,"一个年轻工人嘟囔,"这才割完一刀,万一一会儿就来电了——"
"来电了你再回来。"
"那这一班的——"
"一班的什么?"老杜转过头,眼睛在矿灯下亮得像两粒炭,"我在井下四十一年,就知道一件事:风停了的井,你不走,它就留你。"
他们沿着巷道往上走。矿灯的光柱在黑暗里一晃一晃,每个人胸前挂着一只橙色的自救器,是砖头大小的氧气发生装置,能在缺氧的环境里供应三十到六十分钟的氧气。没有人说话,只有胶靴踩在煤渣上沙沙的声音和粗重的呼吸。越往上走空气越沉,矿灯照着湿煤壁。瓦斯没有气味,老杜只看便携仪上的数字,不肯让人凭鼻子断定安全。
走到离井口还有一千五百米的时候,队伍后面传来一声喊。
"有人倒了!"
是一个叫小马的年轻工人,二十三岁,入矿才八个月,走得太快上气不接下气,在一个拐角处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胸口,脸色在矿灯下白得像纸。老杜拨开人群挤过去,检查了他的呼吸,又看了一眼随身检测仪。"先把他带出去,不能在这里猜。"
"我不行了。"
"能行。"老杜把他一条胳膊拽过来架在自己肩上,"来,我背你。"
"杜师傅您这把年纪——"
"闭嘴。"
那一千五百米,他们走了三十五分钟。老杜先背起小马,后来由队友轮换。他的腰弯得像一张弓,一步一步,走上一段就停一下喘口气,用肩膀把背上的年轻人往上顶一顶。队伍里有人接过小马,他喘匀了一口气,跟在旁边照路。矿灯一点一点晃着,照出前方巷道里越来越稀薄的黑暗,他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哼起了一支很老的信天游,是年轻时在陕北窑洞里跟着父亲学的,调子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拖着,像一条被人缓缓拉长的线。
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最后一批人走出了井口。
寒风像一把钝刀迎面劈过来,所有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接着是一阵压抑了很久的呼气声,像几百个人同时从水底浮了上来。工业广场上亮着几盏发电车拖来的应急灯,一排一排的人蹲在地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咳嗽,有人拿着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信号。有人抬起头,忽然轻轻喊了一声。
"你们看天。"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片天空是红的。不是火光的红,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从北边一直铺到头顶,边缘泛着淡淡的绿,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幕缓缓流动,像一条悬在半空静静呼吸的河。二百一十七个满脸煤灰的男人蹲在寒风里仰着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升上去,在红光里慢慢散开。
老杜把背上的小马放下来靠在一辆矿车上,自己直起腰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黑一道白。"这他娘的是啥?"
"是太阳打了个喷嚏。"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在人群里小声说。
"喷嚏?"
"嗯。"
老杜看着天看了很久,缓缓咧开嘴笑了。"那这喷嚏可真他娘的大。"
贾振山站在井口绞车房门口最后一个清点人数。小梁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一个一个划勾,划到最后一个抬起头,声音有点颤:"二百一十七,全部到齐。"
贾振山没有说话,只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憋了半辈子。
十一点三十六分,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很钝,像一头巨大的牲口在地下翻了个身。工业广场上所有的应急灯同时闪了一下,一股沉闷的轰鸣从脚下的深处传上来,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一切归于寂静。蹲在地上的二百多个人都僵住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煤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小梁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
"二号工作面,"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采空区。"
没有人接话。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也都知道,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前,他们中的八个人还坐在那里吃夜宵。
后来的调查报告里写:二号工作面采空区的瓦斯在通风中断九十八分钟之后积聚到了爆炸范围,由顶板冒落时的摩擦火花引爆,冲击波沿着回风巷传出两千三百米,摧毁了三台采煤机、四条胶带运输机和六百米巷道。如果当时有人在井下,没有一个人能够活着出来。
集团总调度中心那位年轻调度员,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亲自开车到了矿上,一个人站在井口站了很久。贾振山没有出来见他。老杜在宿舍里听说了,嘬着牙花子说:"他是想道歉?不用道歉,他也没错,他就是想让大家多挣点钱。"
"那他得好好想想,"小梁说,"什么叫挣。"
老杜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那半个已经冷硬的馒头,看了很久又塞回去,轻轻拍了拍。"下回带两个。"
那天夜里贾振山一个人在矿长办公室待到天亮。他没有喝茶,没有开灯,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煤矿安全规程》,翻到那一条通风机停转的规定。窗外天空里的红光慢慢淡了,从深红变成粉红,再变成一种很浅很浅几乎看不出来的紫。他用手指在那一行字上摩挲,一字一顿地读过去,忽然拿起笔在页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字很小,像怕被谁看见:
规矩,是前面死过的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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