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

天宫空间站的避难舱是沈知远亲手参与过的最小的一件作品。

它在核心舱的侧面，原先是一个容积约十二立方米的圆柱形储水隔间，改造后供四人使用的净容积不到六立方米。金属舱壁内侧铺着一层层约二十厘米厚的水袋，里面装的是飞船补给的饮用水，总共大约四吨。水的含氢量高，高能质子穿过它时会在碰撞中损失能量，是空间站避难舱适用的屏蔽材料；实际衰减效果还取决于粒子的能量和水层的厚度。这个设计在中国的载人航天史上并不新鲜，却在二〇三八年那次评审里被几位老专家争论了整整一个月，因为它占去了舱内相当宝贵的储水份额，而且一旦使用四个人就要在里面连续待上一整天。沈知远是评审组里最年轻的一个，当时三十岁，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水可以补给，人补给不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主持评审的老总点了点头，方案便通过了。

二〇四一年五月，距离南大西洋那块斑的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天宫乘组第一次接到地面的指令，开始每周一次的庇护所演练。指令很简单，没有说明理由，只在最后一行写着，将在预告时限内完成全员进入并保持二十四小时，期间模拟舱外作业的全部中断。乘组一共四个人，沈知远是指令长，三十三岁，飞行工程师苏晴二十九岁，医学官顾亦舟三十九岁，另外一位是内蒙古来的年轻飞行员***，二十八岁，一个黝黑腼腆的男孩，每次出舱前都会把一小撮故乡的土捏在手心里，说这样走得稳。第一次演练开始的时候他们谁也没有太当回事，四个人鱼贯钻进那间小隔间，背靠背坐在一圈固定的束缚带里，膝盖对着膝盖，头盔放在脚边，舱门一关空气里立刻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像被人轻轻捂住了嘴。

六个小时之后***第一个坐不住了。他本来话不多，这时候却忽然问了一句，指令长您说要是真的来了我们得在这里面待多久，沈知远说二十四小时，也可能是三十六小时，他又问那吃饭呢上厕所呢睡觉呢，沈知远说都在这里面，用的是应急的那套设备，没有人说话，隔间里只有风扇低低的转动声。顾亦舟从一个小包里取出医疗处置卡，逐项讲解症状记录、血液检查和应急用药的流程，说这是模拟，如果真的来了，我们先按读数和身体状况判断，药物不能代替屏蔽，也不能保证你们不受损伤，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手里的剂量计，那是他的惯常做法，一件事情越严重他越爱盯着一个具体的东西。苏晴靠在水墙上闭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说顾医生您这话说得我更怕了，顾亦舟没有笑，只轻轻说怕是对的，怕的人才会做对的事。

演练里最难熬的不是时间，是那些必须做的小事。第九个小时开始轮流用应急便携设备，隔间里只有一块几十厘米宽的帘子，苏晴是唯一的女性，她说没关系大家都是同事，却在帘子拉上的那几分钟里把头埋进了膝盖。第十二个小时每个人要喝下规定的两袋水，水带着净化剂的淡淡的苦味，***说像小时候在草原上喝的那种泡过铁锈的水，说完把整袋喝完，擦了擦嘴说比那个好喝一点。第十五个小时顾亦舟给每个人抽了一次指尖血，用一只很小的血细胞分析仪读淋巴细胞的数，他说这是基线，如果将来有一天真的需要，我们要拿它做对比，他把四个数字写在一张小纸条上，折好放进口袋里，苏晴看着那张纸条，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个小时的时候沈知远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二〇三七年他还在航天员中心做飞行训练的时候，有一天训练大厅里做舱内火灾的模拟，一间一比一复制的实验舱里被设置了一个发烟点，模拟电气短路，三个学员在里面作业，其中一个是他的师兄林峰，一个特别爱冲在前面的人。烟起来的那一刻林峰第一个反应是抓起灭火器往发烟点冲，他的动作很快姿势很标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次教科书式的处置。可是模拟系统在两分钟之后给出了判定，舱内浓烟扩散，出口被他自己的身体和灭火器堵住，另外两名学员无法撤离，全员失去行动能力。教官在复盘的时候把一张图投在屏幕上，图上是林峰冲向发烟点的轨迹，以及另外两个人被困在角落里的位置，教官说了一句话，沈知远记了四年，他说舱可以重建，人不能，你不要向火跑，你要向人跑。

他说完，隔间里很安静。***轻轻问师兄后来怎么样了，沈知远说他后来成了我们最好的指令长，现在在另一个乘组里，每次出发前都会把那一页贴在舱门上。苏晴笑了，说所以您总是把这一条挂在嘴边，沈知远说对，我想让你们记住它，不是因为遇到火灾，而是因为在任何一个你想冲上去的时刻你要先想一想，你冲上去的那个方向有没有人，如果没有你就不要去，如果有你也要先想一想，你的冲会不会把别人堵在后面。顾亦舟在黑暗里抬起头，用很轻的声音说指令长，您这条规矩里最难的是后半句，沈知远没有回答，他在黑暗里把手伸过去，轻轻按了按顾亦舟的肩膀。

二十四个小时的演练在第二天中午结束，舱门打开的那一刻四个人几乎是同时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那是舱内再普通不过的一口再生空气，闻起来却像是山里的雨后。苏晴飘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抓着扶手缓了很久，说指令长我现在知道您为什么每次都让我们记那句话了，因为在那里面待够二十四个小时的人，不会有力气冲任何地方。沈知远笑了笑，转身去检查舱壁水袋的固定带，发现其中一只袋子有少量渗漏，他把数字记在日志里，写了一句话，庇护所可用，建议增加应急备用储水一吨。

那一周的周报里他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很短的话，写给地面指挥中心，乘组对庇护所演练的反馈良好，建议保持每周一次的频率。 魏卫国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因为他知道指令长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建议增加任何一项会占用乘组时间的工作，除非他自己也觉得需要。魏卫国拿起笔在周报上批了一个字，准，后面没有任何解释。当天夜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把窗外那片航天城里灯火通明的夜看了很久，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不是批示，只是一个提醒自己的备忘，增补四人份应急医疗物资与一吨备用储水，六月之前到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