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应急委员会

沈知微第一次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手里只有一页纸。

那是四月二十三日，北京西郊一栋没有任何标牌的灰色大楼，三楼的东头，一间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条形会议厅。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沉稳的老人，七十岁上下，国家应急管理委员会的常务副主任，姓丁，所有人都叫他丁老。周明远坐在她旁边，面前没有材料，只有那只白瓷茶杯，杯盖斜斜地搭在杯口。丁老说沈博士请您用十五分钟把情况讲一讲。

她站起来把那一页纸放在桌面上，没有碰电脑，也没有投影，说各位领导我只讲三件事：第一，地球磁场正在以每天百分之零点三一的速度衰减；第二，我们不知道它的终点；第三，我们需要在三个月内做出一个关于电网、卫星和通信系统的决定。一位年轻的部长问为什么是三个月，她说因为在这个速度下，三个月之后主磁场会比现在弱约四分之一，电网和卫星的既有防护都需要重新评估。部长说可是您说您不知道终点，那您怎么知道三个月是对的。沈知微看着他没有躲闪，说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我们不在这三个月里做这件事，我们将没有机会知道是不是对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议论声。丁老没有动，一直看着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他慢慢地问，您说这是几十年没有遇到过的事情，可您的数据是由很多国家的仪器通过一个国际网络共同测到的，如果我们公开会不会引起国际恐慌，如果不公开会不会被指责隐瞒。沈知微说都会。丁老问那我们怎么办，她说我们先告诉自己的人，电网、通信、铁路、航空，每个系统里最关键的几百个人，先让他们知道，提前做好准备。丁老问是不是保密，她说不是保密是有序，我们不是要瞒着公众，是要让公众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做事了。

丁老点了点头。坐在桌子末端的一位老同志忽然开口，是电网公司的一位老总，姓钱，六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他问沈博士如果现在启动磁暴防护的升级需要多少钱，沈知微说魏然总工去年提出过一份方案，钱总说我知道，三十八亿被压下来了，我当时也在会上，我也投了反对票。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周明远轻轻放下了茶杯。

钱总说现在我想收回那一票，我想知道需要多少钱，需要多久，谁来负责。沈知微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她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是魏然前天夜里发给她的一份只有三页的紧急版方案，把四百一十二台变压器按脆弱性重新排了序，前三十六台是第一优先级，预算一亿二千万，工期六周。她把文件推到钱总面前，说这是魏然总工的第一阶段。钱总拿起来一页一页看得很慢，丁老没有催，会议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看完最后一页钱总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又戴上，抬起头说，一亿二千万我来想办法。

沈知微说钱总，他说不是以电网公司的名义，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声音有点哑，我也有孙女，我不想让她将来问我爷爷当年你为什么投反对票。

丁老在这时放下了钢笔。他环视了一圈会议桌，目光依次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沈知微身上，用很缓慢很清楚的语气说各位我想做一个决定，从明天起，我们成立一个暂不对外公布名字的小组，由魏然总工牵头，沈博士顾问，钱总拨款，专门做一件事，把我们的电网、卫星和通信从现在开始重新准备一遍。没有人反对。至于公开的问题，他看着沈知微微微点了点头，说我们先做事。

她站起来对着长桌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话。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周明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走廊慢慢地走，谁也没有开口。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说知微，我做了三十年的官僚科学家，今天是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官僚的程序是可以用来救人的。她说那是因为他们愿意听，他说也因为你愿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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