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一批菌棒

八十块钱放在桌上，旁边是接驳的十二块。

沈拙回完“八棒都要”，阿宁已经披好外衫。她从抽屉里取出皮筋，拢起头发，没问他还后不后悔。

灶里很快响起水声。

他把两份钱分别收好，跟到门边。她正淘米，回头看他一眼：“再站着，早饭真要赶不上了。”

“陈老板说不收，你不怕这八十块白花？”

“怕。”她把水倒掉，“所以才要吃饱了去接。总不能菇还没养出来，你先饿得没力气。”

他笑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走开。前些天有人肯看样，八棒像一桩快要成的生意；刚才一通电话，它们便只是八个需要他照料、未必能卖出去的活物。

阿宁看出他还在想，擦净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左手。

“等我这批药交完，找一天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到镇上也行。别买种子，别问收货价，陪我吃碗面。”

他看着她，点头。

“菇没卖成，也去？”

“面钱我有。”她笑，“你肯陪我坐着吃，就不算白去。”

他低头吻了她一下。她手上还有水，便用手背轻轻推他，叫他先去拿碗。这一回，他没有急着许诺过些日子带她吃更好的。

＊　＊　＊

送货车停在村口时，胡老七已经把板车推来了。

筐上的绳解开，八棒平菇一根根露出来。袋内是压实的培养料，白色菌丝长在里面，标签贴得齐。沈拙按周师傅先前给他的照片核过，品种、批次和数量对得上，没有已经长着菇盖的展示棒混在里面。

他没有因为满袋的白就想到灵气。周师傅教过，这些是菌丝，两回事。

车上跟货的人让他再看袋膜。他转过筐，检查背面有没有擦破，核好才付八十块。收货条上签了名字，纸被风卷起一角，他压住，留下供货人的号码。

“陈老板那边怎么说？”胡老七问。

“暂时不看样了。”

胡老七看了一眼筐：“那还买？”

“先养成。我总不能一直等别人把后头的路都答应好。”

“卖不出去别算在我这十二块上。”

“你只管送到巷口。”

两人都笑了，没再多谈。

旧磨房下口仍拦着长竹。车停在宽处，胡老七和司机各提筐的一头，照昨天试过的地方落脚，走到拐角先放稳，再换手。沈拙站在另一侧看着，右手始终没伸去抢那一下重量。

过拐角时，筐口的垫布被墙边一根细枝勾住。司机刚想向前挣，胡老七先叫停，两人把筐落到宽处，解开布角再抬。

沈拙拿长竹拨开细枝，让后头不再挂着。那根菌棒就在筐边，袋膜没有划破。他做不了两个人肩上的活，站在旁边也并非只能等。过去他总怕自己不搭***，别人会觉得这十二块挣得不值；如今看他们停好、换手、避开窄处，反倒不急着催快。

筐过去了，木梁没再受力。

到了巷口，他付清十二块，段叔已经等在那里。两个人帮着将筐挪进院，放到早先清出来的架旁。段叔扶过架脚，见没晃，才松手。

八棒各有位置，袋子彼此不挤。管理说明夹到墙边，原来的标签朝外，他又添了自己认得清的号码。架在另一头，与两盆旧苗、湿过的墙脚隔着院里的空路。

段叔看了一圈：“还没长出来，倒先给每根都起了名。”

“不然坏一根，过两天都说不清是哪根。”

“好，别拿它们当柴摞。”

段叔要回去收拾鸡圈，他送到门口，说改天过去帮着理那堆旧竹。对方摆摆手：“等你手利索了再说。今天把自己的活看住。”

人走以后，沈拙在架前站了片刻。

九十二元已经付出去。不是纸上将来能挣的钱，也不是镇上那份还没结的二百四十，是他实实在在换回来的八根菌棒。

他按供货说明把当天该做的事做完，没去撕开标签，也没往袋里添后坡的土。两只旧盆今天各自安静，既没有被挪过来当肥料，也没有谁承诺能替新货多长几斤。

午后罗师傅发来整盘照片，他照旧核了三十六个孔。第一份十八天委托还没结束，第二地点的一百零八孔仍未下种，不能因为家里进了新东西，就让镇上那盘没人回话。

回完消息，他才发现阳光已经挪到竹帘外。

从空架到八根菌棒，院里只是多了这一排东西，他却第一次有了开工以后不能随意停下的感觉。

＊　＊　＊

阿宁收完药过来时，手里拿着一小碗煮好的豆子。

她从自己配的钥匙里挑出老屋那一把，开门进来。黄豆跟到槛外，鼻子朝着碗，尾巴扫起一点灰。

“不是给你的。”她把碗往上举。

狗又往新架旁走，被垂下来的竹帘挡住，便老老实实坐回门口。阿宁看得直笑，叫沈拙来看这一回谁先学会守规矩。

他接过碗，先尝一颗，烫得舌尖缩了一下。她明明看见，却等他咽下才问好不好吃。

“你故意不说烫。”

“谁让你一拿就吃。”

他想伸手捉她，她退到凳旁，把第二只小碗摆好，倒像真准备与他慢慢分完这一碗。今天没拿纸，也没有来问八棒能挣多少。

沈拙坐下，肩头不知不觉松了。

“明天我送你去村口。”

“我明天又不去镇上。”

“那送到你家门口。”

“你这人是不是只有送路这一件会做？”

他还没答，阿宁忽然停了笑。

她看的不是新菌棒。

檐柱里侧，下甲新长出来的那片小叶正往下偏。老叶早先褪白的地方仍卷着，新叶却一直好好地撑着，方才她进门时也没垂。

一道浅白从土团旁出来，悬过盆沿，朝核桃树下的下乙延过去。

两盆隔了几步。原先这点距离已经让白线断过一次，此刻它却走过了干石，在一处旧裂缝上方接住另一小段。

豆子还冒着热气，两个人已经站起身。

沈拙先看下甲的叶尖。绿色淡了一点，很细，正从叶边往里移。

“先挪右边。”他说。

阿宁立即放下碗。下乙比原来长开了一点，盆也不算轻，她双手托住盆底，慢慢退向更远的石面。白线被拉细，途中散了些，靠下甲那头却没有停，新叶仍向里收。

“放稳，别再往下走。”沈拙叫住她。

再退就到院里的低阶。她看不见身后，不能抱着盆一直倒着走。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干燥薄板，隔在两个盆之间。白色贴到板边，断开一瞬，又沿着没挡住的那一侧绕出来。

不是挡住眼睛就能挡住它。

他把板立回墙边，掌心已有汗。

眼前这一片嫩绿，是下甲伤过两片老叶才重新长出来的。它没有许诺给谁看，也没给他带来一分钱，却活到今天。他不能再站在这里，等它的颜色一点点褪尽，再说自己留下了完整照片。

“把右边放下。”他说，“你站在它旁边。我要是叫停，你先别再搬。”

他指给她看下甲那片新叶。先前的两片老叶伤了便一直伤着，这片才从茎侧长出来，不能再当作多出来、少了也不碍事的一片。

若两盆一直离得更远，院里还能放哪里？搬进屋，拿板挡，甚至抱着跑到巷外，他都想过。可上次它能离盆，这次又越过几步空地，光搬盆，总有一天会走到没地方再退的门边。

阿宁看了看他的右手：“你准备怎么做？”

“先让它别从这株往外走。不再往里添。”

“我看着你。”她说，“你也得看着自己。”

沈拙走到下甲外，没有按土，也没开始数息。刚才伸向下乙的白随他靠近，微微偏了一下。

这一点变化他见过。先前它沿着地追他走，后来他想把它带离李长顺脚边，结果人刚退出，手便软了。

那几回，他总想着把白牵到自己这里，仿佛只要到了手边，便能管住。

眼下白色才偏过来，腕内就有一点熟悉的酸。

他立即收住向内勾的指头。

不是拿过来。

他把手移到盆沿外，指尖停在白线要离盆的位置。那一小截来回晃，一头仍贴根，一头想往他手边走。

他不再后退，把心里那个“过来”换成了“到这里为止”。

白色没有立刻停。

阿宁在另一端叫了他一声。他应了，知道自己还能说话，脚也站得稳。指尖不在白色里面，只停在它前头，隔着一线空隙；他一分神去看另一盆，那截白便又朝外探。他收回视线，只守住根外这短短一点，不再去想能不能顺手让右边也长好。肩背原先绷紧，他慢慢松开，手不往里攥，只让伸出的两指留在同一处。

那条线又探出半寸。

他看见叶尖浅下去的一点，心口一紧，险些再次往回拉。可他刚一动，白便向腕边偏，熟悉的乏意也跟着抬头。

沈拙停住了。

“就在这里。”

这次他说出了声。

指尖向盆沿一侧轻轻挪了一点。白线弯过来，没有继续朝下乙伸。中间被牵长的那一段先散了，根旁的一截却留着，细细抵在他手前。

阿宁望了望两盆之间，又看下甲。

“叶子没再往下卷。”

沈拙听见自己的呼吸。

没有绿色光柱，没有哪个仪器帮他推过一级。他抬起一点指尖，那点白也抬起一点；停住，它便留在离根不远的地方。

这一回，不是它追着他走。

是他让它停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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