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谁动了旧账

“这行是我整理时漏的。”

岩小满把原单和汇总表同时摊到磨房外，没有先收走自己写错的那张。

二百八十元，用在上磨口两块盖板。下口旧梁另议，原单上写着，汇总时却把“两块”写成“两处”，又漏掉末尾那行。沈拙在旁边看完，没替她解释最近有多忙。

“原先发过的群，我逐个补全页。哪一处改过，也标出来。”

刘伯凑近：“那下口还得花钱？”

“得重新看梁、报材料，不能说这二百八十已经修了两回。”

去年做活的人接通电话，说起上口哪一块拼过边，木纹和旧钉都对得上。几人看过，下口腐掉的那截始终没换。

有人劝她把旧表删了，她摇头：“别人手里有。下回再拿出来，得知道错的是哪里。”

她将更正页和卖家截取的宣传图放在一起。那张图删了表头和日期，只剩项目、金额，另添着“山里活苗，产地直发”。

“这张表不证明沈家卖过苗，也不是卖家获准发货的凭据。”

她给付钱的妇人打电话，请她把补全的材料留在原来的申诉里，不必再挨门问。说完放下手机，额前已经出了汗。

沈拙递去没开封的水。她接过，先望向封住的沟。

纸上更正了，木梁还在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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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老七在沟边看了一阵，没推车过来。

“明天八棒，走这里不成。要退就现在说，别货到了才让人硬过。”

“从磨房门前绕。”沈拙指向墙根，“车停这头，筐抬过去，另一头接车。”

胡老七瞥了眼他的右手：“谁抬？你？”

“不是。我不拿你的活替我练手。”

刘伯在旁边笑了一声，带他们去看那段贴墙的硬地。挑柴的人一直从那里走，窄处有草盖着，拐角得先停脚换手，人却不必踩木盖板。

胡老七和司机抬空筐走了一趟，回来问周师傅实际重量。电话里说八棒连筐约三十来斤，发车前再称，不会超过原先约的六十斤。

“空的过了不算。”

胡老七叫司机把上回试路的两袋砂放进去，合计四十斤。到转角，司机慢了半步，筐沿蹭墙，他立即叫停。两人退到宽处，换好手，再慢慢抬过去。

沈拙站在外侧，把每一次落脚都看清，没伸手去托重量。

“这样多做一截，怎么算？”

“这回还是十二。”胡老七拍掉掌心的砂，“我答应接到巷口，不是停在沟边就算完。只认这八棒，往后天天抬，得另算人手。雨天照旧停。”

“明早发车前确认。”

“别让菌棒先在太阳底下等。”

司机收好绳，看了沈拙一眼。沈拙还记着那人从墙外拍院子的事，没因为今日抬了筐便全忘掉，只问明天跟车的号码变没变。

“还是这个。装车前打给你。”

他存好，把转角照片发过去。小满在试行图上补了这截，只写抬筐通行，没画成一条板车能过的宽路。原来的沟继续封着，韦家运药的石阶也不动。

段叔答应的仍只是从巷口帮搬进院。沈拙另发一条消息说清，没有把人家的顺手帮忙延成从村口背一路。

新图上多了一个必须放筐、换手的弯。

路没变宽，八棒却终于有办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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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小满收到妇人的回复。

申诉页面出现了“顺来农产服务部”，旁边有交易编号，不再只有“山里活苗”那个网名。沈拙不认识这个名字，也不能从一行商户信息就认定真正用账号的是谁。

小满把更正的全页交给妇人，说明原件由谁保管，需要时可以补哪些材料。退款仍没到账，但她总算能拿着交易记录继续追，不必只等绿苗头像回话。

收好手机，小满站了一会儿。

“昨天说想歇半天，倒给自己找出一件事。”

“橘子还留着。”沈拙说。

“酸成那样，你怎么不扔？”

“还有一只没剥。”

“叫我再替你试？”

她笑了，手指绕着空瓶转了一圈，终于不用低头找哪一行该更正。

“明天去镇上，先买鞋。”她说。

“别又给别人捎完东西，就把自己的事忘了。”

“这回忘不了。”

走到巷口，她又回头：“昨天你没替我圆，我记着。你若当着大家说我不会错，我今天更难站在这里。”

她说完就走，浅灰的衣角从转弯处消失。

沈拙望了一眼那条路，才将两份图收好，回去等晚饭时会自己开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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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锁里转响时，沈拙已经站起来了。

阿宁推门进来，看见他便笑：“还想抢着给我开？”

她提着豆腐，手里的钥匙没有交回来。他接过袋子，跟她往灶房走。她经过桌边，拨了拨那只完整的橘子。

“小满带的。昨天坐过一会儿，后来去看沟了。”

“酸不酸？”

“剥开的酸。这只没尝。”

“那留着明天。今天我想先吃饭。”

她没坐到本子旁等他讲进度，先将豆腐倒进碗，叫他洗菜。饭做好，两人挨着坐，才说起明天那八棒由谁搬。他把村口、巷口、进院三段讲清，没有一处留着“到时我自己来”。

“你终于没把一只手算成两个人。”

“省下来给你夹菜。”

左手夹过去，豆腐仍碎了一角。她把碗往前送，碎的也接住，没有抢他的筷子。

饭后，阿宁洗净手，把擦手的小毛巾挂在灶房门后。

“下回来做饭，省得我再翻你那块抹布。”

他挪开旧毛巾，给她留出空钉。她把备用皮筋放进方桌的小抽屉。

“别哪天收拾，把我的也当杂物扔了。”

“认得，扔不了。”

她笑了。他却还扶着抽屉，半天没松手。

“又想等八棒养成，再叫我来？”她问。

他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来了这么多回，总听你先说今天又做成了什么。”

“我怕你听来听去，还是这些麻烦。”

“我家也有返工的药，有交不上的货。难道那几天，我也得把账算好，才能见你？”

他摇头。

“那就别只给自己定这条规矩。”她说，“哪天不顺，也告诉我。”

早晨发现沟盖不能过时，他确实想过让她晚点来。她已经有钥匙，他仍想把不如意的事情先收起来，免得叫她跟着烦。

“今天有点怕。”他说，“钱要付，路又断着。好不容易绕过去，还怕明早有一处没想到。”

阿宁没有说肯定能养成，只听着。

“但我听见钥匙响，知道是你，心里先松了一下。”

她将桌边翘起的纸角压平，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那下次想见我，直接说。”

“我现在就想你多坐一会儿。”

“我又没要走。”

他又说起昆明那家面铺。阿宁听着，不时笑一句。他讲了许久，没再去看桌上的接货纸。

阿宁收好杯子，没有拿凳上的布袋。

“今晚想留下。家里说过了，明早吃完饭，我回去翻药。”

“我也想你留下。”

她笑着看过来。他将明早的两份钱收进抽屉，手机放到桌角。

回到里屋，阿宁已经坐在床边，替他让出身旁的位置。

他坐下，阿宁牵过他的左手，将自己的手指扣进去。

“还想着沟和菌棒？”

“刚才想。”

“现在呢？”

他转过脸，看着她。

“现在想你。”

阿宁原本还带着一点逗他的笑，听见这句，反倒没有马上接话。她抬手替他抚平衣领，指尖离开时，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就在这里。”

“知道。”他握紧了一点她的手，“就是觉得，今天好像一直忙着跟你说别的，还没好好看看你。”

她望着他，慢慢靠近了些。

“那现在看。”

他笑了，低头轻轻往她头上凑。

阿宁抬起脸回应，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这一次没有门外等着的路，也没有谁提醒天晚了该回去。分开时，她仍牵着他的左手，没有松开。

“明天要忙的，明天再说。”她轻声道。

“好。”

“别等我睡着，又出去看架子。”

“今晚不去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终于满意，伸手关掉床头的灯。

窗帘上的两道影子，也随着灯光一起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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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沈拙在灶房淘米，阿宁从里屋出来，头发还没扎好。

她站到门边，看他把米碗端稳，才问：“昨晚真没出去？”

“没有。”

“那今天先吃饭，再接货。”

他回头看她，笑着应了一声。她走到桌边取出两只碗，一只放在自己面前，另一只留给他。

沈拙拿出昨晚收好的两份钱。八十元货款，十二元接驳费，一份不少。阿宁叫他先收好，别只顾着数，又把锅忘了。

他正要应，陈老板的电话响了。

“八棒今天送？”

“是。还没出菇。”

“长出来也先别给我留。店里听说救命苗是你家的，怕菌子也被说成能治什么。我解释过，老板还是不肯惹这事。”

沈拙望着灶边的米碗，没有听清外头接着传来的鸡叫。

“我从没这么卖过。”

“我知道。不然还给你打这通电话做什么。先缓缓吧。”

电话断了，周师傅的消息随即进来：八棒已点清，准备装车，今天照常发吗？

他望向院里。空架擦好了，竹帘系稳，路刚让两个人抬着四十斤砂走过。第一朵菇还没养出来，肯看样的人已经退了。

抽屉里的钱拿出来容易。八棒接进门以后，每一天都得照料，到时又能送去哪里？

“陈老板不看了。”他把电话里的话告诉阿宁，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说没事。

她听完，问：“你想退，还是想养？”

“想养。只是出菇以后，还得重新找人看。”

“那按你想清楚的回。早餐我来弄，吃完再去接货。”

她转身去拿水壶，没有替他按那个发送键。

沈拙又看了一眼周师傅的消息。对方问的是发不发货，不是谁肯替他保证卖得出去。

钱仍摆在桌上。他拿起手机，回了过去。

“照常发。八棒，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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