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应小三

早上我醒来，大叔却不见了。屋里安安静静的，灶膛里的灰是冷的，锅里还剩着小半锅粥，表面结了层薄膜。可能大叔出门干活了吧，但是把陌生人留在家，可能大叔太纯朴了。

我推开门正要离开，宁翠娥却不走了。她停在门槛里头，脚不沾地，身子一个劲地往后缩，说道："阳光好热，我怕！"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鬼。外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白花花的光铺在院子里。我回到了屋中关上了门，可她依然感觉到热，一个劲往墙角的阴影里躲，像是站在火边被烤着一样，连红嫁衣的下摆都缩到了墙根底下。我知道大白天她是怎么都会感觉不舒服的。我在屋里找了半天，翻遍了灶间和床铺底下，最后在墙角看见一块铺着的木板，蹲下来掀开，下面是个地洞，像是山里人存红薯的地窖，不大，黑乎乎的，里头凉飕飕的。我让她躲了进去，又把木板虚掩上，只留了道缝。

就这样在屋中待了一天。奇怪的是大叔一直没有回来。我靠着剩下的粥勉强撑了一天，饿了就舀一碗凉粥喝，两顿下来，锅见了底。屋里没什么事做，我坐在长凳上，听着屋外的虫叫鸟叫，太阳从东边的窗户挪到西边的窗户，地上的光一点一点地移。地洞里头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她在里头是什么情形。

太阳下山，屋里暗下来，她不再说热了，从地洞里飘了出来。于是我们一起出了门，大叔还是没回来。我和她没有等待大叔的回来，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走了下去。

我们就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山路高低不平，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树影，我深一脚浅一脚，脚下踩到松动的石头，滑了两回，赶紧扶住旁边的树干。有一段路贴着崖边走，底下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我贴着山壁一步步挪。月亮被云遮着，时有时无，林子里的虫叫得热闹，偶尔还有夜鸟叫一声，尖溜溜的。头上的伤随着步子一抽一抽地疼。走了一晚上依然没走出大山。饿了就偷挖别人的地瓜吃——山脚下有片地瓜地，我摸进去扒了三四颗，在裤腿上蹭掉泥，皮剥了就啃起来，生地瓜又脆又甜，我一口气啃了两颗，剩下的揣在兜里。

天亮我和宁翠娥就躲进了树林中。林子里树遮得严实，光斑碎碎地落在地上。我随便找了颗大树就躺着休息，树根硌着背，枯叶沾了一身。她则钻到了树中躲避阳光，树干上连个影子都看不出来，要不是知道她在里头，我还以为她走了。林子里时不时有鸟扑棱棱地飞起来，远处传来一两下砍柴的声音，闷闷的，过后又没了。

我们在山中就这样走了两天。白天钻进树林躲着，天黑透了再上路，夜里露水重，衬衫湿了干、干了又湿，脚上磨出了泡，每走一步都疼。第二天后半夜，我们摸到一条山沟，沟底有水，我趴在石头上喝了个够，水凉得牙酸，又摸了摸头上的纱布，伤口结了痂，周围还肿着。第三天，我们终于出了大山。

此刻天已黑，但街上还有人在游玩。山外头是个镇子，一条主街铺着石板，被人踩得光溜溜的。大大小小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已打烊，开着的门里透出黄灯光，打烊的上着一块块门板。街面上有摆摊卖果子的，有挑担子卖吃食的，人来人往挺热闹。我一路走过几个小吃店，店里的菜香让我着迷——油锅里滋啦滋啦响，葱花和肉的香味混在一块儿，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可是我一分钱都没有，只能忍着饿继续走着，手揣在兜里，兜里空空的，那半颗地瓜早啃完了。

慢慢着，天越来越暗，店铺都歇业，摆摊的收了摊子，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圈一小圈的光，圈子外头还是黑。我们继续走着，直到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站在了一家名为应记修表店的门口。店门上挂着块木头招牌，写着"应记修表店"五个字，漆色发暗，边角都磨圆了。

大叔看见我后，微笑的说道："小伙子和你的女伴要去哪啊？"

我惊呆了，这个大叔也能看到她？我回头看了一眼，宁翠娥飘在我身后，那身红嫁衣在夜色里一眼就能看见，大叔的眼睛正看着她那个方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能回以同样的微笑！

大叔见我没说话就说道："前路不明，不如就到我店里休息休息吧！"

我一时不知所措，我看向宁翠娥，想知道她的想法。

大叔则说道："不必客气了，来者是客，请吧！"

宁翠娥没说什么话，只身飘了进去，我见她进去了，我也不再犹豫走了进去。

店里头不大，一排玻璃柜台，后头的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钟表，座钟、挂钟、闹钟，嘀嗒声连成一片。墙上挂着个日历，翻着的那一页卷了个角。柜台上摊着修表的家什，小镊子、小螺丝刀、放大镜，还有几个拆开的表壳，机芯露在外头，旁边一盏台灯，灯罩歪着，把台面照得亮堂堂的。里屋和店面之间挂着道布帘，帘子洗得发白，上头印着的花样早就看不出来了。大叔招呼我们坐下，给我倒了杯白水，然后端了碗饭上来——白米饭压得实实的，上头盖着菜，还冒着热气。我看着香气扑鼻的饭菜，再也忍不住，开始了狼吞虎咽，筷子使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停。

大叔看着我笑着说道："不急不急，不够还有的！"

他看了看宁翠娥笑了笑，轻抬手指点上了她后额头。

我一时心急正要拦住他，我说着："大叔，别伤她，她没有害我！"

大叔笑着轻推了我一下，说道："我知道的，放心，我不是要制服她，等会你就懂了。"

说完手指在宁翠娥额头上轻轻一点。

宁翠娥在那一点之后，眼神不再迷茫，眼中好似有了光芒一般。她顿了一会说道："我叫宁翠娥，他们都叫我小翠！"

说完她又看了看大叔说道："你好眼熟，我还是没想出太多的回忆，但谢谢你！"

大叔只是回应了个微笑。

我看到小翠清醒了很多，知道是大叔在帮她，我也立刻起身向大叔鞠躬。

大叔一把扶住了我，说道："老夫名叫应有财，在阴阳法术上有点小造诣，我和你们有缘，你们就留在我这里吧。"

我听后大喜，我起身说道："我就叫你才叔吧，我叫……我叫……"

这时我才想起，我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了。我张着嘴站在那儿，脑子里空空的，姓什么、叫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财叔则不以为意地笑道："哈哈，看你头上受了伤，想来是把前尘往事给全忘了，没事，称呼只是个形式，忘了前尘往事未必是坏事，从今日起就当人生新的开始！"

小翠则说道："你叫小三，我是老大，我养过一只小猫，我叫它小二，所以，你就是小三了！"

财叔说道："好名字，从今日起，你就叫小三吧，我们叫你阿三，你忘了过去，就随我姓吧，就叫应小三。"

就这样，我忘了过去，从今天开始，我叫应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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