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开往岳市

下午两点多，阿三上了火车。

这是一趟绿皮车。他手里捏着的是张通票，蓉城没有直达岳市的车，得先坐到前边的大站下车，到签字窗口签了票，再换一趟车接着走，前前后后二十六七个钟头，够熬上一天一夜的。阿三找到座位，把布包放上行李架——包里裹着才叔炼制的琉璃瓶——又把那把伞靠在腿边。

车厢里人不少。靠窗的位置晒着太阳，日头还毒，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绿色的硬座皮面上，好些地方皮面开裂，露出发黄的海绵。空调不大好使，头顶的通风口只偶尔吹出几丝不冷不热的风，车厢里弥漫着方便面和旧座椅混在一起的气味。

阿三坐在三人座靠过道的位置，中间座位空着，靠窗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嘴角挂着口水。对面两个出门打工模样的男人，脚下堆着编织袋，一坐下就掏出副扑克甩了起来，甩得桌板啪啪响。桌板是折叠式的，有些松动，胳膊一压就轻轻晃。桌板角上放着一瓶水，是上车前在站台上买的，还有半包花生米，他剥了两颗扔嘴里嚼着。

走廊那头传来列车员推车卖东西的声音，铁轮子在车厢地板上碾得咕噜咕噜响。到了跟前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列车员，推着小车，上面堆着矿泉水、火腿肠和盒饭。阿三摆了摆手没买，列车员推车继续往后走了。

车开得慢，见站就停。下午陆陆续续停了好几站，站台上有推小车卖茶叶蛋、卖盒饭的，摊主扯着嗓子吆喝，上车下车的人拎着编织袋挤来挤去。有一站上来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安全帽挂在包带上，裤腿上沾着没洗干净的灰，在车厢连接处站了一阵，等到了座位才坐下，没一会儿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太阳一点点往西沉。窗外的天先是一片橘红，后来橘红褪成灰蓝，再后来就全黑了。车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壁灯悬在车厢顶部，光线不太亮，只照得见每排座位附近一小块地方，其余角落都暗着。列车行驶时带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窗外是一片黑，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偶尔闪过一两盏路边信号灯或者村镇的灯火，在车窗上一划就过去了。

入夜后，对面打牌也停了，两个打工男人把编织袋往桌上一垫，枕着胳膊睡了。抱孩子的妇女靠着窗框打盹，脑袋时不时往前一栽，又猛地抬起来。车厢连接处有人蹲着抽烟，车门缝里漏进一点风，烟味散过来又散掉。整节车厢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车轮子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声，一声接一声。过道顶上的灯关了大半，只剩车厢两头各亮着一盏，光线黄黄的，照得人脸发暗。窗玻璃上那层水雾越积越厚，偶尔被车身震一下，便往下淌出几道水痕。

阿三摸出那部手机，已经是深夜了！

又过了一阵，阿三身侧的空气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小翠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中间的空位上。她穿一身青衣，裙摆平平展展的，安静坐着。

她先低头看了一眼阿三腿边的红伞，端详了几秒，然后侧过头看他："伞是买给我的吗？"

阿三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说："嗯，蓉城火车站边上的老摊位挑的，逛了好几个摊子，就数这把颜色最正，看着顺眼。"

"我平日里都在琉璃瓶里待着，才叔炼的法器，安稳得很，不用特意给我买这些物件。"小翠伸出手碰了碰伞沿，竹骨手感粗糙却扎实。

"顺手的事，路过看见就买了。"阿三靠回椅背，"总缩在瓶子里也单调，这伞就是个普通物件，看着好看，配你这身衣裳。"

"倒也是，颜色确实合心意。"小翠没再推辞，把伞收好放在膝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又只剩火车的哐当声。

小翠望着窗外，换了个语气："这火车是真慢，晃了快十个钟头了，还在半道上。"

"慢车都这样，见站就停。"阿三说，"到了前边大站还得下车签票，换一趟车接着走，前前后后二十六七个钟头，有你坐的。"

"歇是歇着了，就是太无聊，坐着坐着就犯困。"阿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蓉城那事儿虽说不凶险，但也耗心神，连轴转了好几天，回来的路上就没好好睡过一个整觉。"

"等办完岳市的事，回到修表店，就能安稳睡几天了。"小翠说。

"但愿吧。"阿三点点头，目光扫过腿边的红伞，又看了看小翠膝上那把，"我挑伞的时候，那摊主还说这伞是纯手工编的，结实耐用，能用好多年。你要是喜欢，以后也能多一个落脚的由头，总比一直待在瓶子里强。"

"琉璃瓶是才叔特意给我制的，能压煞气，稳心性。"小翠说，"不过这伞，我确实喜欢。"

"咱俩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阿三摆了摆手，"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跟着我，出去办差你也陪着，给你挑把伞不算什么。"

"话说回来，你这次出去，除了办差事，倒是还惦记着这些小事。"小翠笑着说。

"那不能，再怎么说也不能空手回来。"阿三笑了笑，"再说了，这伞也不贵，就是看着合适，真买贵重物件我也买不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火车上的闷热，说这车厢空调不好使，睡着肯定出汗；聊回去之后想吃口热汤面，蓉城这几天吃的都是辣的，换换口味；聊这把红伞的做工，竹骨结实，伞面厚实。偶尔互相调侃几句，小翠笑他挑东西的眼光倒是不差，阿三笑她在瓶子里待久了见识少。

聊着聊着，小翠忽然问了一句："你这次去岳市，看完那孩子之后打算怎么办？直接回修表店，还是还有别的事？"阿三想了一下，说："看完孩子就回去吧，才叔那边还有不少表等着修，灵灵一个人盯着也辛苦。"小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后半夜，旁边有人起来泡方便面，搪瓷缸子倒上热水，调料包一撕开，香味在车厢里散开。靠窗那个孩子醒了一阵，哼哼唧唧地哭，妇女抱着哄了半天，喂了两口水，孩子才又歪过去睡了。走廊里有人趿着拖鞋去上厕所，鞋底啪嗒啪嗒响，走过去又走回来。中间还停了两站，上车下车的人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着嗓子。

夜越来越深，车厢里的灯光愈发昏暗。阿三的哈欠打得越来越频繁，眼皮越来越沉，说话的语速渐渐变慢，声音也轻了不少，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往下滑了一点。

小翠看他这样，没再多聊，安静坐在一旁。过了一会儿，她拿起膝上的红伞站起身，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车窗。

外面的风比车厢里凉得多。小翠握着那把红伞，跟在缓缓行驶的火车旁边。她撑开伞，在车窗外的夜色里转了两圈，青衣随着动作翻动。转着转着，她身上衣裙的颜色开始变，先是青色一点点转成蓝色，蓝得发亮，又转了一圈，蓝色慢慢沉下去，化成了一袭紫色。红伞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个鬼撑着一把新伞，在半夜的火车外头转了转。

阿三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察觉到窗外的动静，缓缓睁开眼皮。小翠恰好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向车厢内的他。

两人隔着一层车窗对视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阿三眼皮彻底合上，头靠在窗玻璃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连日赶路的疲惫压上来，他睡得很沉，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深埋心底的往事，在意识深处缓缓浮上来，径直坠入了尘封十年的回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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