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家

下了火车，天刚蒙蒙亮。站前广场上三三两两的旅客拖着行李往外走，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在路边占位，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空气里带着清早特有的凉意，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阿三拎着一个旧布包，走出站口，叫了辆出租车，报了应记修表店的地址。

出租车晃晃悠悠地驶出火车站，沿着大马路往市里开。街道两旁的店铺还没开几家，路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打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偶尔有辆三轮车叮铃叮铃地骑过去。

梅茹萍站在火车站出口外的台阶上，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目光追着那辆出租车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这个小伙子真的不是自己儿子。自家住在大山中，离火车站还有好远的路，而那个小伙子去的方向，分明是市里头。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吹着她花白的头发。

她转身走向长途汽车站的方向，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

半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一条老街的路口。阿三付了钱，拎着布包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的铺子还没全开，有几家早点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着白气，飘出一股面香味。街角的杂货店老板正往门口搬货，看见阿三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阿三也点了下头，脚步没停，径直往前走。

走到应记修表店门口，阿三伸手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店里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旧的木头味，混着机油和钟表零件的淡淡金属气息。柜台上的几只钟表还嘀嗒嘀嗒地走着，墙上挂着几面大小不一的老挂钟，阳光从半掩的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

阿三站在门口，重重地做了个深呼吸。

终于回家了。家里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回来了。

沈青凝坐在柜台后头的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机器猫的漫画，正在翻看。看上去不像是消遣，倒像是在看店间隙随手翻两页。听见门响，她抬了下头，看见阿三站在门口，嘴角微微一扬："回来了。"

阿三把布包放在柜台上，四下看了看："才叔呢？"

沈青凝朝旁边那间屋努了努下巴："在那呢。"

"哦。"阿三应了一声，迈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刚进门，就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嗓门炸了起来。

"我不管，我不管，这是三哥当年花了一千块给我买的，你赔，你赔！"

应惠灵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叉着腰，脸上挤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嘴撅得能挂油壶。她今年十六岁，个头不算高，圆脸大眼睛，穿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短袖，看着像个初中生，可闹起脾气来能把屋顶掀了。

才叔坐在桌边，满头黑线地看着她。他看似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中等，面相沉稳，平时不苟言笑，可摊上这么个闺女，再沉稳的人也得破功。

"就阿三那点工资能买的起手办，你忽悠谁呢？"才叔头也不抬，语气冷淡，明显不想搭理她。

阿三正好听见灵灵这话，愣了一下，插嘴道："我啥时候给你买的一千的手办？"

"那！"灵灵小手一指，指向柜子角落。

阿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柜子上摆着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小玩具，褪了色，胳膊都歪了，正是前几年他在路边摊花五块钱买给灵灵玩的。这玩意儿在她手里都攊了好几年了，掉漆掉得快认不出原样了，现在居然成了"一千块的手办"。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灵灵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灵灵眼泪说来就来，嘴巴一瘪，哭腔十足："三哥当初花一千多买的，现在至少能值五千块了，你赔我......"

说完，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放声大哭起来。

才叔此刻不仅满头黑线，额头上的青筋也突突地爆了起来。他放下镊子，看着灵灵那副表演痕迹十足的哭相，依然不肯松口，冷着脸说了句："没有。"

灵灵见软的不行，干脆往地上一趴，整个人摊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两只脚还不停地蹬着地板，咚咚咚地响。

"我妈就是被你气死的，你干脆也气死我算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才叔的脸色彻底僵住了。他嘴角抽了抽，额角青筋跳得更厉害了，可嘴里愣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阿三在一旁看着灵灵那副要多假有多假的样子——眼泪是硬挤出来的，声音是干嚎的，脚蹬地板的节奏还特别均匀，跟打拍子似的。他索性从墙角搬了张小板凳过来，往旁边一坐，翘起二郎腿，两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才叔父女二人的这场好戏。

才叔被灵灵闹得实在没辙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给你三千，再多给不了！"

话音刚落，灵灵"噌"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拍都不拍一下裤子上的灰，一把抱住才叔的胳膊，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呢，笑容已经灿烂得像朵花："这才是我的好爸爸嘛，爱你呦！"

说完，她还用双手合成一个爱心的样子，举到才叔面前晃了晃，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才叔一脸黑线，嘴角又抽了两下，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了钱，递了过去。灵灵一把抢过钱，兴高采烈地在手里扇了两下，然后转身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旧手机，塞到阿三手里："我这下有钱了，这旧手机给你用了！"

说完，她走到门口拉起沈青凝就往门外跑："走，青凝姐姐，姐们这会有钱了，去买新手机去！"

沈青凝笑着应了声："好嘞！"

两人手牵着手，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阿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手机，后盖上还贴着灵灵以前粘上去的卡通贴纸。他翻过来看了看，嘟囔了一句："总算这丫头有点良心。"

才叔不悦道："有良心全使别人身上了，我这亲老爹就是冤大头呗！"

阿三赶紧放下手机，走过去扶着才叔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陪着笑说："你老消消气呗，别气坏了身子，毕竟你亲闺女啊！"

说完，他转身拿起墙角的扫把，把刚才灵灵趴在地上蹬腾出来的灰尘和碎屑扫干净。扫完了又把拖把涮了涮，把地面拖了一遍。

才叔看着他忙活的背影，脸色缓和了些，缓缓说道："总算你小子懂事。这几天你不在家，好多表还没修，堆了一桌子了。趁现在空，赶紧的！"

"好嘞！"

阿三把扫把和拖把归置到墙角，快步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桌上摞着好几只拆开的钟表，齿轮、发条、螺丝钉零零碎碎散了一桌面，有几只表的后盖还敞着，像是修到一半被灵灵的闹剧打断了。他拿起一只老式机械表，对着窗口的灯光看了看表盘，又用指甲拨了拨机芯里的游丝，熟练地拿起镊子开始修。

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镊子碰触金属零件的细微声响，和墙上几面老挂钟此起彼伏的嘀嗒声。阳光渐渐升了起来，透过百叶窗照在工作台上，把阿三低着头修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而在市里的大卖场，灵灵已经拉着沈青凝冲进了手机专柜，眼睛亮得像盏灯，手指点着柜台里一排排新款手机，开始了一场扫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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