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再赴济州

出发那天东京下着小雨。

雨丝斜斜地落在站台上，被风一吹就碎了。沈砚背着包站在站台边，看着雨。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撑着伞小跑，有人缩着脖子看表。行李不重，里头是符纸、朱砂、那对玉，还有怀里那颗心。心跳贴着他，一下，一下，很稳。雨水顺着站台的檐角滴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离月圆之夜还有九天。他要把三扇门一扇一扇全打开。

千夏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新干线车票。车票还带着她兜里的体温。她讲，先去济州，再飞富士山，最后回京都，路线是这么排的。沈砚接过票，票角被她捏得有点潮。他把票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问，爷爷那边安排好了。千夏讲，爷爷讲，茶室他守着。东京的门要是动了，他会找人送信。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雨，没看他。

影千代站在柱子边，手里拎着刀，没说话。柱子上的雨珠顺着木纹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她的鞋面上。她看了一眼沈砚，讲，妖帝的使者会跟着我们。沈砚说，我知道，让他跟。影千代问，让他跟。沈砚说，他跟着我，我反而放心。他不跟着我，我才要担心，他在哪儿动手脚。

影千代没接话，转身走向检票口。刀柄上缠着的旧布在她背后晃了一下。她撑开一把黑伞，走进雨里，伞沿的水线断成一串。

列车开动的时候，雨还在下。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东京一点一点往后退。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他用袖口擦出一块。外头的房子、电线杆、远处灰扑扑的天，都从那一块里滑过去。车厢里暖气很足，玻璃的另一层又起了雾。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靠着椅背打盹，小桌上的纸杯随着车身轻轻晃。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日本——也是坐车，也是看着窗外。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座城市底下有门。现在他要去开门了。

千夏坐在他旁边，问，你在想什么。沈砚说，想师父。他当年是不是也像我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跑，一扇门一扇门地看。千夏讲，应该是。爷爷讲，你师父跑遍了日本。他每到一处，就在那里住一阵，跟当地人交朋友，然后悄悄地去开门。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他从不惊动谁。

沈砚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问，他为什么不开。千夏讲，因为他没有钥匙。爷爷讲，你师父能看见门，但开不了，他缺一样东西。沈砚问，缺什么。千夏讲，缺一颗心。三契——双玉为引，血为约，心为钥。你师父只有双玉，没有心，他开不了门。她说完，把脸转向窗外。

沈砚低头，摸了摸怀里那颗心。心跳了一下。他想，师父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封门封了三十年，把三扇门都封上，把钥匙擦亮，把路画好，然后等一个徒弟，替他走完。他在心里说，师父，你等的人，带着心来了。

列车过隧道的时候，窗外黑了一下。黑暗里，他在怀里摸出那颗心。心贴着掌心，温温的，跳得比刚才快。他握紧，又松开。他说，再等九天。九天之后，我带你回家。车轮撞着铁轨接缝，咔哒，咔哒，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千夏在旁边看着他，问，沈砚，你怕吗。沈砚想了想，讲，怕。千夏问，怕什么。沈砚说，怕来不及。怕心撑不到那天。怕门开了，路没通。他说一句，停一下，像在把这三件事，一件一件摆出来看。

千夏没接话。她低头，把红线绕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线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她讲，爷爷跟我讲过一句话。他讲，怕不怕，不是看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是看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沈砚问，爷爷讲过什么。千夏讲，他讲，你师父当年一个人在日本走了三十年，他走夜路的时候，从来没回头。他讲，回头看一眼，就再也走不动了。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夜色里，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蹲着一排沉默的兽。雨早就停了，云缝里漏出几点星。他想，师父走了三十年，一次都没回头。他走的这条路，是不是也不能回头。他说，我不回头。千夏讲，嗯。那就走吧。

列车在夜色里一直往西开。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均匀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影千代坐在过道另一侧，讲，妖帝的使者跟了我们一路。沈砚说，随他跟着。影千代问，你不怕他动手。沈砚说，他要是想动手，早动手了。他要的是路。路没通，他不会动。

影千代沉默了一会儿，讲，你比你师父看得开。沈砚把额头从冰凉的玻璃上抬起来，问，看得开。影千代讲，嗯。你师父当年封门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他讲他怕妖帝醒。你倒好，反过来，等着妖帝来。她把刀从腿上挪到手边。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窗外，想着师父——师父怕了三十年，他倒是不怕了。因为他知道，怕没有用。路只有一条，走就是了。车厢晃着，他把额头抵回玻璃，看着那排黑山，一点一点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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