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边控

那天下午，钱科长一共打了七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三点二十，说第一笔八千万出去了。

第七个电话是晚上九点四十，说三笔一共两个亿七千万，全部出境。

林默坐在石桌边，把七个数字记在一张纸上。

八个数字，三个账户，三个地方。

苏晴在纸上画线，把三条线拉出来。

"你看这个。"

"什么。"

"三笔钱，不是同时走的。"苏晴说，"第一笔三点二十，第二笔五点零八，第三笔八点五十一。"

"间隔不一样。"

"间隔不一样，但有一个规律。"

苏晴把笔尖点在纸上的三个时间点上。

"每一笔出去之前，都有一笔小额的测试款，金额是固定的，一万块。"

"测试款？"

"就像你往一个陌生账户转钱之前，先转一块试试能不能到。"苏晴说，"一万块到账了，后面那笔大的才走。"

李浩挠头。

"那说明啥。"

"说明对方不确定这条路通不通。"林默说。

"不确定还敢转两个亿？"

"因为他没时间确定了。"

林默把纸推到一边。

"苏晴，你能查到周明远现在在哪儿吗。"

"查他的行程？"

"对。"

苏晴摇头。

"我查不到。他有护照，有签证，但航班信息是内部系统。"

"那就从航班倒推。"林默说，"他要去哪儿，取决于他要去见谁。"

"他去见谁。"

"不知道。"林默说，"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必须出现在这个城市。"

李浩抢着问。

"啥时候。"

"下周三。"林默说，"经济形势座谈会。"

"那个会！"李浩一拍大腿，"周明远给你那张特邀列席的卡，就是那个会！"

"是他。"

"他去那个会干嘛。"

"去听。"林默说，"也去被听。"

苏晴皱眉。

"什么意思。"

"那个会是公开的，有名单，有座次，有报道。"林默说，"周明远必须坐在那儿，让所有人看见他还在。"

"为什么他要让人看见他还在。"

"因为一个要跑的人，最怕的是别人知道他要跑。"

林默站起来。

"所以周三之前，他不会走。"

"那周三之后呢。"

"周三之后，他会立刻走。"

第二天上午，林默去了分局。

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下。

钱科长出来接他，把他带到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一件事。"

"你说。"

"边控。"

钱科长的脸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我查的。"林默说，"一个人要是涉案，可以限制出境。"

"能，但不容易。"钱科长说，"边控要立案，要有证据，要支队以上批。"

"我们立了案。"

"我们立的是宏宇的案，不是周明远的案。"钱科长说，"周明远在宏宇的案子里，不是嫌疑人。他连证人都不算。"

"那他就是个普通人。"

"他就是个普通人。"

林默看着巷子尽头的墙。

墙上有青苔，湿的。

"钱哥。"

"嗯。"

"我想请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周明远最近三十天，有没有订过机票。"

钱科长沉默了几秒。

"林默，这个我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查这个，要留记录。"

"留记录会怎么样。"

"会有人看见我查了他。"

巷子里有风吹过，把墙头的一张小广告吹得翻了个边。

林默没说话。

钱科长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帮你。"

"我知道。"

"我女儿刚去外地，我还想干到退休。"

"我知道。"

钱科长看着他。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您说。"

"昨天下午，我们内部的系统里，有人提交了边控申请。"

林默猛地抬头。

"谁提交的。"

"不是我。"

"那是谁。"

"不知道。"钱科长说，"但我知道，那份申请在提交后四十分钟，被驳回了。"

"驳回理由。"

"材料不足。"

"谁驳的。"

钱科长看着他，慢慢说了三个字。

"王建国。"

林默站在巷子里，太阳照在巷子的一侧，他站在阴影里。

"钱哥。"

"嗯。"

"您不用帮我查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换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要让王建国自己把申请递上去。"

下午三点。

小院里来了第四个人。

是沈女士。

她自己来的，没打电话，推门就进来了。

她穿的还是那件藕荷色旗袍，外面那件开衫换成了深色的。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

"人就你们三个？"

"魏哥出去了。"林默说。

沈女士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

李浩赶紧去倒水。

她接过杯子，没喝，捧在手里。

"我今天来，是还一样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蓝皮小册子。

不是她那本。

是另一本。

林默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日期，九年前三月。

"这是第三本。"

"是。"

"您不是说不知道在哪儿吗。"

"我昨天之前确实不知道。"沈女士说，"昨天下午，有个人送到我楼下的传达室，说是留给我的。"

"谁。"

"没留名字。"沈女士说，"但传达室的老头说，送东西的人开着一辆银色面包车。"

李浩倒吸一口凉气。

"又是他们！"

"是他们。"沈女士说，"所以我今天一早就赶过来了。"

她把杯子放下。

"林默，我昨晚一夜没睡，把这本翻了三遍。"

"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个数字。"

她把册子接过去，翻到中间那一页，指着其中一行。

那一行记着一笔钱。

金额是六百万。

收款人一栏，不是周明远。

是空白的。

收款人栏里只写了一个代号：三排。

林默的手指停在纸上。

"三排。"

"我一开始以为是排号。"沈女士说，"比如第三排货架。"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

沈女士抬起眼。

"魏明那孩子，在信里跟你说了什么。"

林默一愣。

"您怎么知道有信。"

"他把信拍了照片，发给我了。"

沈女士说。

"我们俩这半年，一直在通消息。"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老陈不是他一个人。"苏晴说。

"是我俩。"沈女士说，"他出面，我在后面。他懂账，我懂人。"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你们就不敢相信他了。"

沈女士把册子合上。

"一个给方启年当了六年秘书的人，突然反水，谁信。"

林默看着她。

"三排是什么意思。"

"是座位。"

"什么座位。"

"开会的时候的座位。"

沈女士说。

"那年冬天，长兴机械被收购之前，开过一次会。真正的那次会，不是你手里那份纪要上的那次。"

"还有一次。"

"还有一次。"

"在哪儿开的。"

"在城郊的一个招待所，二楼会议室。"沈女士说，"屋里没窗户，只点了两盏灯。"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父亲去了。"

沈女士的手在杯子上摩挲。

"他回来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那个屋里坐了九个人，拍板的人坐在第三排最右边。"

"他没说名字？"

"没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不敢。"

沈女士抬起头。

"他回家那天晚上，把手上所有的账本都烧了，只留了这一本。烧完之后他跟我说，闺女，这个屋里的人，我这辈子都不许再提。"

"他后来怎么样。"

"第二年冬天，他出门买菜，没回来。"

李浩小声问。

"人呢。"

"找到的时候，在河的下游。"沈女士的声音很平，"派出所说是失足。"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丝瓜藤上的水滴下来，砸在青砖上，一声，又一声。

林默把那本册子拿起来。

"三排最右边。"

"是。"

"我们要不要去查那个招待所。"

"查不到了。"沈女士说，"那地方九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个商场。"

"那查参会名单。"

"没有名单。"沈女士说，"那次会，没有签到，没有纪要，没有照片。"

"那怎么办。"

沈女士看着他。

"所以我才把这本给你。"

"给我有什么用。"

"因为这本上，除了'三排'，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画着一张图。

是一张手绘的座位图。

一个方框代表一张桌子，周围画着九个小圆圈。

每个圆圈里写着一个姓。

林默数了一遍。

九个圆圈，只有七个写了姓。

第一个：方。

第二个：韩。

第三个：王。

第五个：周。

第六个：林。

第八个：沈。

有两个是空的。

其中空着的那一个，在第三排最右边的位置。

沈女士指着那两个空圈。

"这两个，我父亲没写。"

"为什么没写。"

"一个是因为他不敢写。"

沈女士说。

"另一个，是因为他不认识。"

林默盯着那个空圈。

第三个：王。

王建国。

第六个：林。

林守义。

"第三排最右边这个空着的位置。"林默说，"它的左边是谁。"

沈女士指了指。

左边那个圆圈里，写着：周。

周明远。

林默的手指慢慢收紧。

"拍板的人，坐在周明远右边。"

"是。"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位置，比周明远还靠后。"

"座位越靠后，说话越少。"沈女士说，"我父亲说过一句，那天晚上，那个人从头到尾，只说了七个字。"

"哪七个字。"

"我父亲没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他第二天就后悔了。"

沈女士把册子推到林默面前。

"他把那七个字写在另一张纸上，藏起来了。他说，这七个字要是让人知道，我们全家都得死。"

"那张纸呢。"

"我不知道在哪儿。"

"您找过吗。"

"找了九年。"

沈女士站起来。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您说。"

"下周三那个会，我有办法让你进去。"

李浩瞪眼。

"您？"

"我会所认识人。"沈女士说，"我跟你说过，我父亲当年是管账的，我从小跟着他见过一些人。"

"什么办法。"

"那个会有一个旁听席，二十个座位，对外公开申请。"沈女士说，"申请早就截止了。"

"那怎么进。"

"有人会退。"

沈女士看着林默。

"退出来的名额，由主办方补。补谁，是名单上第三排那个人说了算。"

林默抬起头。

"您是说，拍板的人，会亲自决定让不让我进去。"

"是。"

"那他为什么让我进去。"

"因为他想看看你。"

沈女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林默。"

"在。"

"我父亲烧账本那天晚上，我站在旁边。"

"嗯。"

"火很大，纸烧得很快。我看见他手里攥着一张，一直没往里扔。"

"哪张。"

"就是写那七个字的那张。"

"他后来放哪儿了。"

沈女士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他塞进了一样东西里。"

"什么东西。"

"他随身带的一个铁盒子。"沈女士说，"那个盒子上，有一道划痕，斜的。"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了方启年手腕上的那块表。

表带的第二节，有一道斜的划痕。

他还没开口，手机响了。

是钱科长。

"林默。"

"钱哥。"

"我刚才说的那件事，有变化了。"

"什么事。"

"驳回的那份边控申请。"钱科长说，"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又被人重新提交了。"

"谁提交的。"

"王建国。"

林默握紧手机。

"他自己提交的？"

"是他签的字。"钱科长说，"而且这次，材料齐了。"

"什么时候批的。"

"五点零二分。"

"批了？"

"批了。"

林默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那也就是说，周明远现在出不去了。"

"出不去。"钱科长说，"至少走正规口岸出不去。"

"谢谢您。"

"别急着谢。"

"怎么了。"

钱科长的声音变得很沉。

"边控是批了，但系统里有个延迟。"

"多久。"

"正常情况下，六个小时内同步到口岸。"

"正常情况？"

"今天不是正常情况。"钱科长说，"今天系统升级，延迟到了十二个小时。"

林默算了一下。

五点零二分批的。

十二个小时后，是第二天早上五点零二分。

"今天晚上有几个出境航班。"

"飞境外的，三班。"钱科长说，"最早一班，晚上十一点四十。"

"那就是赶上了。"

"赶上了。"

"除非有人动手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林默。"

"在。"

"我刚才查了一下。"

"查什么。"

"我查了系统的操作日志。"

"看出什么。"

"下午四点五十分，有人在系统里改了一个参数。"钱科长说，"把同步时间从六小时，改成了十二小时。"

"谁改的。"

"权限是高级权限。"

"几个人有。"

"四个。"

"其中一个。"

"是。"钱科长说，"其中一个就是王建国。"

林默站在原地。

天已经黑了。

小院里的白炽灯没开，三个人都站在暗处。

苏晴先开口。

"他自己申请边控，又自己改延迟。"

"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做两件事。"林默说，"第一件，让边控的档案里有他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将来有人查，会看见是他拦的。"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让周明远在今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之前，走掉。"

李浩的声音都变了。

"那……那咱们赶紧报警啊！"

"报谁。"

"报王建国啊！"

"凭什么。"林默说，"凭他改了一个系统参数？他可以说是操作失误。"

"那怎么办。"

林默没回答。

他闭上眼。

【危机预警 · 触发】

【等级：极高】

【对象：周明远】

【状态：将于今晚二十三时四十分前离开。】

【方式：正规口岸，正常通关。】

【判定：拦不住。】

【追加：该对象离境后，将于境外停留不少于九十日。】

【追加：该对象离境前，将留下一样物品。】

【追加：该物品当前已指定接收人。】

【接收人：林默。】

【提示：不要在机场拦他。】

【提示：去他留下物品的地方。】

面板灭了。

林默睁开眼。

苏晴看着他。

"你怎么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默看着手里的座位图。

第三排最右边，那个空着的圆圈。

"恒远大厦。"

"去那儿干什么。"

"去他的办公室。"

李浩急了。

"默哥！人都快跑了，你还去他办公室？！"

"他跑之前，一定会留一样东西。"林默说，"他留东西的地方，不会是机场，也不会是家里。"

"为什么。"

"因为家里会被搜，机场会被查。"林默说，"办公室不会。"

"为什么办公室不会。"

"因为他今晚走了，明天这个办公室就查封了。"林默说，"查封的东西要清点，清点要三个月。三个月后，那东西才被人看见。"

"他要三个月后才被人看见？"

"不。"林默说，"他要我先看见。"

晚上十点二十。

恒远大厦十七楼。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

林默站在方启年办公室的门外。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对面楼的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

写字台还是那张写字台。

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文件柜空着，柜门开着。

地上散着几张废纸。

林默蹲下去，捡起一张。

是一张撕碎的便签，拼起来能看出几个字：周三，九点，三排。

他把纸放下。

环视一圈。

【数据回溯 · 触发】

【场景：室内】

【比对：物件移动痕迹。】

【结论：本室内的可动物品，于今日十八时至二十时之间被清空。】

【追加：清空过程中，有一件物品被单独放置。】

【位置：写字台右侧第二个抽屉夹层。】

【追加：该夹层未上锁。】

面板灭了。

林默走到写字台前，蹲下，拉开右侧第二个抽屉。

抽屉是空的。

他伸手往里摸。

摸到抽屉底部的时候，他发现底板是活动的。

他把底板撬起来。

夹层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

林默。

亲启。

他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笔锋很重。

那行字是：周三九点，别坐第一排，坐第三排最左边。

林默盯着这行字。

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那行字是：你父亲当年签的那个字，我也签过。

落款是两个字。

周明远。

李浩在门口探头。

"默哥，拿到了吗。"

"拿到了。"

"写的啥。"

林默把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写了他要去哪儿。"

"去哪儿。"

"他哪儿也不去。"

林默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从那儿能看见机场的方向。

远处有灯光在移动，一架飞机正在拉升。

他抬腕看表。

十一点三十九分。

一分钟后，那架飞机起飞。

苏晴的电话打过来。

"林默！"

"我在。"

"我刚从朋友那儿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周明远的航班，没有他的登机记录。"

林默站在窗边。

"他没上飞机。"

"没上。"

"那他人呢。"

"不知道。"苏晴说，"但他的车，晚上九点进了恒远大厦的地库，到现在没出来。"

林默看向楼下。

地库出口就在大楼侧面。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出口内侧的阴影里。

车灯是灭的。

但驾驶座上，有个人影。

那个人影一直没动。

林默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走。"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回复来了。

也只有一句话。

"我走了，你就永远查不到第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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