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立案

第二天早上七点，钱科长就来了。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夹克，一个穿制服，年纪都比他大。

钱科长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林默。"

"钱哥。"

"这两位是分局的。"钱科长说，"这位姓杨，这位姓刘。"

穿夹克的那个姓杨，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环视了一圈。

"你就是林默。"

"是我。"

"材料呢。"

"在屋里。"

林默把他们领进屋。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十一笔款项的记录复印件、环宇的收条复印件、还有协查回执。

姓杨的坐下来，一样一样看。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

中间他问了六个问题。

林默一个一个答。

答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姓杨的抬起头。

"你说这家境外公司，在它的注册地查无此户。"

"是。"

"你怎么证明。"

"我证明不了。"林默说，"但那份协查回执上有编号。"

"编号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我们问过，对方回的是'查无'。"

姓杨的把回执拿起来，看编号。

看了一会儿，他把它放下。

"这张回执，谁签的字。"

林默看了钱科长一眼。

钱科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王支队。"

"王建国。"

"是。"

姓杨的"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把三样东西收拢，装进一个牛皮纸袋。

"我们需要立案。"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下。

"能立吗。"

"能。"姓杨的说，"但不能以'合同诈骗'立。"

"那以什么。"

"以'隐匿、故意销毁会计凭证'立。"

李浩在旁边小声问。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把账藏起来了。"姓杨说，"这个罪名不需要证明钱去哪了，只需要证明账不见了。"

"那钱呢。"

"钱是下一步的事。"

姓杨的站起来。

"林默。"

"在。"

"你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立案之后，对方会知道。"姓杨说，"他们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能转走的东西转走。"

"多快。"

"最快的，四个小时。"姓杨说，"慢的，三天。"

"那你们不冻结吗。"

"冻结要走手续。"姓杨说，"从立案到冻结，最快也要一天半。"

一天半。

林默算了一下。

"那一天半里，我们能做什么。"

"你们什么都不能做。"姓杨说，"你们要做的是，看着。"

"看着？"

"看着他们往哪儿转。"姓杨说，"钱这东西，转出去的时候最诚实。它去哪儿，就说明谁在里头。"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还有一件事。"

"您说。"

"你们那位魏同志。"

林默的手指绷紧。

"他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七点四十，走进了恒远大厦。"

"你们怎么知道。"

"大厦门口有监控。"姓杨说，"我们调了。"

"他还出来了吗。"

"没有。"

姓杨的看着他。

"我这么说吧。他进去的时候，是自己走的。两个手都空着，没有被人架着。"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林默说，"他是自己去的。"

姓杨的沉默了两秒。

"那我就不劝你了。"

他推门出去。

姓刘的跟着出去。

钱科长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

但钱科长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

上午九点。

李浩从老棉纺厂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

"车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我八点到的时候就没了。"李浩说，"地上有油渍，还是新的。"

"还有别的吗。"

"有。"李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我在三号车间门口捡的。"

那是一个烟头。

不是普通的烟头，滤嘴上有一圈金线。

苏晴接过去看。

"这个牌子，我见过。"

"在哪儿。"

"云顶。"苏晴说，"会所里发的，只在包厢里给。外头买不到。"

林默把烟头拿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数据回溯 · 触发】

【样本：烟蒂】

【品牌：境外生产，境内无正规渠道。】

【比对：同类烟蒂残留物，昨日于老棉纺厂三号车间检出两枚。】

【比对：同类烟蒂残留物，本月于恒远大厦十七楼消防通道检出三枚。】

【结论：三处地点存在同一批人员活动。】

【追加：该批人员于近七日内，进出云顶地库十一次。】

【追加：该批人员中，至少一人的通行记录与"周"存在时间重合。】

【提示：重合不等于同伙。】

面板灭了。

林默睁开眼。

"苏晴。"

"在。"

"你说云顶里头有两拨人。"

"我说过。"

"我现在知道，其中一拨是谁了。"

"谁。"

"是专门干脏活的那拨。"林默说，"绑人的，撬门的，跟踪的，都是他们。"

"另一拨呢。"

"另一拨是花钱的。"

李浩挠头。

"那……这俩拨人是一伙的吗。"

"以前是一伙。"林默说，"现在不一定。"

"为啥。"

"因为花钱的那拨，现在开始怕了。"

上午十一点。

小院的电话响了。

是钱科长打来的。

"林默。"

"钱哥。"

"立了。"

林默握着手机，一时没说出话。

"什么时候。"

"刚才，十点四十七分。"

"案由。"

"隐匿会计凭证。"钱科长说，"涉案单位是宏宇控股，还有它下面的三家关联公司。"

"盛通呢。"

"盛通不在第一批。"

"为什么。"

"因为盛通的账没丢。"钱科长说，"人家账本齐全，规规矩矩。"

林默明白了。

"所以他们做干净了。"

"不是做干净了。"钱科长说，"是压根就没脏过。"

"什么意思。"

"盛通的所有账目，走的是正规渠道。"钱科长说，"你苏晴画的那个资金闭环图，看着绕，但它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有完税凭证。"

"那闭环怎么解释。"

"闭环是合法的。"钱科长说，"钱出去一圈再回来，只要每一道环节都交了税，它就是正常的商业往来。"

林默站在院里，太阳晒得头顶发烫。

"所以我们动不了它。"

"动不了。"钱科长说，"除非你能证明，那笔钱出去的时候，目的就是洗钱。"

"怎么证明。"

"证明它知道自己在洗钱。"

"怎么证明它知道。"

钱科长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林默，这个问题，我干了二十六年，也没答上来。"

电话挂了。

林默站在太阳底下。

李浩在屋檐下喊他。

"默哥！默哥！你快来看！"

林默进屋。

李浩指着笔记本电脑。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是本地一家企业的信用信息公示。

企业名称：宏宇控股有限公司。

下面有一栏：股东信息。

李浩把鼠标往上滚了一格。

股东那一栏，昨天还是两家。

今天变成了一家。

"他们退股了！"

"什么时候。"

"今早九点十二分。"李浩说，"两个自然人股东，同时退了。"

"股份转给谁了。"

"转给一家叫'恒信'的公司。"

苏晴在旁边，脸色变了。

"恒信。"

"怎么了。"

"我查过这家。"苏晴说，"它在注册后的第三年，被吊销过一次，后来又恢复。恢复的日期，是九年前的十二月。"

林默的手指停在桌沿上。

"九年前十二月。"

"跟你父亲那本账上，最后一笔的时间，差十一天。"

屋里静下来。

李浩看着两个人，一头雾水。

"那个……这俩事儿，有关系吗。"

"有。"

林默说。

"因为九年前十二月，是他们收网的日子。"

他闭上眼。

【商业洞察 · 触发】

【标的：恒信】

【事件：接收宏宇控股全部股权】

【判断：该次股权转让为资产转移的第一步。】

【追加：受让方恒信，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元。】

【追加：一百万注册资本的企业，承接了宏宇全部股权。】

【判断：该受让方为壳。】

【追加：真正的目的不在股权，在于时间。】

【提示：股权转让公示期，为二十个工作日。】

【提示：这二十个工作日，是他们留给自己转移资产的时间。】

面板灭了。

林默睁开眼。

"二十天。"

"什么二十天？"

"公示期。"林默说，"股权转让要公示二十个工作日，公示期内没人提异议，就生效了。"

"那咱们提异议啊。"

"提了。"林默说，"提了他们就知道我们盯着。"

"那不提呢。"

"不提，二十天后，宏宇就是恒信的了。"林默说，"恒信是个空壳，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它接了宏宇，就等于宏宇所有的债，都挂在一个一百万的壳上。"

李浩张着嘴。

"那……那我们的钱呢。"

"没了。"

苏晴的手指按住桌沿。

"所以他们要的不是跑路。"

"不是跑路。"

"是什么。"

"是换一个身体。"林默说，"宏宇这个身体脏了，他们把它扔掉。恒信这个身体是新的，干净。"

"那原来的身体呢。"

"原来的身体，留着抵债。"

林默拿起外套。

"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十七楼。"

李浩一把拦住他。

"默哥！你疯了！魏哥在里面，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不进去。"

"那你去干嘛。"

"我在楼下站着。"

"站着？"

"站着。"林默说，"我要让十七楼的那个人知道，我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会做选择。"

"什么选择。"

"是继续谈，还是先把魏哥放出来。"

恒远大厦的楼下有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几张长椅，坐着几个等外卖的骑手。

林默在正对大门的那张长椅上坐下。

时间是下午一点二十。

太阳很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慢慢喝。

一点四十。

十七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两点十分。

大厦侧门走出来一个人。

穿深灰西装。

唐九。

他没往广场这边看，径直走向停车场。

走到车边，他停了一下，抬头往广场这边看了一眼。

他看见林默了。

他笑了笑，没过来，上车走了。

两点五十分。

林默的手机响了。

是魏特助的号码。

他接起来。

"喂。"

"林默。"

"魏哥。"

"我在楼下。"

林默猛地站起来。

他转过身。

魏特助站在广场另一头，靠着一根柱子，穿着昨天那件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林默跑过去。

"你没事吧。"

"没事。"

"他们打你了？"

"没有。"

魏特助把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

"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

林默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沓文件，还有一个U盘。

文件最上面一份，是一份会议纪要。

纪要的抬头写着：长兴机械收购项目第三次内部会议。

参会人员名单里，有七个名字。

林默一个一个往下看。

第一个，方启年。

第二个，韩长顺。

第五个，王建国。

第七个，是他父亲。

林默的手停在那个名字上。

林守义。

"我父亲……在场。"

"在场。"魏特助说，"他不是被通知的，他是自己去的。"

"他去干什么。"

"去求。"

魏特助的声音很哑。

"那年冬天，厂里出事，一个工人没了。你父亲拿不出赔偿款，他去了那次会议，求他们先把钱垫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答应了。"

"条件呢。"

"条件是，他得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什么文件。"

"股权转让意向书。"

林默抬起头。

"他签了。"

"签了。"

魏特助的手在抖。

"他签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我给他递的笔。"

"你？"

"是我。"魏特助说，"那年我二十九岁，我是长兴的会计，他叫我小陈。"

林默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小陈，这个字签下去，我的厂还在吗。"

魏特助的眼泪掉下来。

"我说，在的，林厂长，只是走个形式。"

他抬起手，捂住脸。

"我骗了他。"

广场上的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林默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慢慢把那份会议纪要往下拉。

拉到最后。

纪要的最后一行，写着会议决议。

决议内容是：同意收购，收购价格以评估价为准，评估机构由我方指定。

下面有一个签名。

签名不是方启年。

是一个林默没见过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很开。

林默看着那三个字。

他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向恒远大厦的顶层。

顶层那一排落地窗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在往下看。

两个人隔着三十层楼，隔着一条街，隔着六年，对视了十几秒。

然后那人转身，走进了屋子深处。

林默低头看那三个字。

周明远。

手机响了。

是钱科长。

"林默。"

"钱哥。"

"我刚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盛通的账户，今天下午三点开始往外转钱。"

林默抬腕看表。

三点零七分。

"转了多少。"

"第一笔，八千万。"

"转到哪儿。"

"境外的三个账户，分散在三个地方。"

"能拦吗。"

"拦不了。"钱科长说，"走的是正规结汇渠道，手续齐全。"

林默握着手机。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只能看着。"

"看着？"

"看着。"钱科长说，"然后记住它去哪儿了。"

林默站在广场上。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影子在地上拉长。

他把会议纪要折起来，收进怀里。

"钱哥。"

"嗯。"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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