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灯畔别君，河灯寄思

桥头文斗尘埃落定。围观众人方才饱览一场诗文交锋，低声的赞叹渐渐消散，游人三三两两沿着长街散去。灯影依旧在河面摇曳，方才人头攒动的青石擂台慢慢空旷，唯有一盏盏浮灯随流水缓缓起伏，晚风裹着淡淡的灯油暖香，拂过堤岸尚留残雪的垂柳。

东方策对着轿中三人拱手，眼底藏着得遇知己的快意，朗声邀约：“三位，可愿寻一处酒肆，小酌叙谈？”

慕海尚未应声，身侧苏沐秋已然抢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紧张：“慕海伤势未愈，不宜饮酒。”

见她这般护着轿中人，东方策莞尔一笑，打趣道：“慕兄真是好福气，有佳人这般牵挂。”

一句话落下，苏沐秋脸颊霎时漫上绯红，慌忙轻声辩白：“东方公子休要取笑，我与慕海不过是知己友人。”

“正是正是，只是朋友！”王生在一旁忍着笑意，高声附和。

轿内慕海心口微震，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从容转开话题，隔着轿帘拱手：“东方兄盛情，在下心领。只是身上旧伤牵制，确实不能赴酒局。待来日伤势痊愈，慕海必登门寻你，与君通宵痛饮。”

东方策轻轻一叹，满是遗憾：“可惜了。在下明日便要动身返回清河郡。”

“清河郡。”三字入耳，慕海、苏沐秋、王生三人神色齐齐一动。

慕海微微前倾身子：“原来东方兄出自清河东方世家。”

东方策眉梢轻挑：“慕兄听过清河东方？”

王生笑着接话：“清河东方乃是世代书香的名门望族，天下谁人不知。”

东方策却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疏狂清冷：“所谓名门，不过是族中人自诩风流，向外夸耀的虚名罢了。内里庸碌之辈，比比皆是。”

苏沐秋抿唇浅笑：“公子真是会说笑。”

“绝非戏言。”东方策神色郑重，并无半分戏谑。

言罢，他深深躬身作别：“君子之交，贵在神会。三位，你我有缘再会。”

三人一同拱手回礼：“东方兄，有缘再会。”

东方策颔首转身，白衣身影踏着灯影渐行渐远，一路朗声吟诵，诗句随风飘过河面：

此去云途千万里，灯前一别待相逢。

胸藏星斗随风去，不负人间笔墨浓。

慕海静静目送那道白衣背影消失在长街转角，低声感慨：“此人胸藏丘壑，他日必名震大夏。”

诗句余音消散，河水之上，点点荷灯自上游缓缓漂来。

“我们也去放荷灯祈福吧？”苏沐秋望着河面，轻声提议，打断慕海纷乱思绪。

慕海缓缓颔首：“好。”

“我去买灯，你们先在岸边等候！”苏沐秋眼中一亮，转身快步奔向街边花灯摊。

王生小心搀扶慕海，慢慢走下软轿，缓步行至河畔。河水静静东流，一盏盏荷灯浮于碧波，烛火在水波里明明灭灭。每一盏灯，都托着世人藏于心底的念想，顺着流水，去往遥渺远方。

不多时，苏沐秋捧着五盏做工精巧的荷灯小跑归来，鬓边发丝被晚风拂得微乱。她递一盏到王生手中，轻声问道：“一盏可够？”

王生连忙接过，连连点头：“足够。父母安康，我不过随俗祈个平安，一盏足矣。”

苏沐秋应了一声，自留一盏，余下三盏交到慕海掌心，柔声说道：“慕海，这三盏予你，可寄念你的父母与师父。”

慕海微微一怔，轻轻摇头：“家师尚在人世，不必为他设灯。”

“啊，是我失言。”苏沐秋慌忙致歉，伸手便要取回一盏。

慕海抬手拦住她，一声悠长叹息，眼底漫上一层沉沉痛楚：“无妨，数量刚好。我尚有一位兄长，早已亡故。”

话音落，十三年前那场灭门惨事骤然闯入脑海。十二岁的少年将他推入米缸，单薄身子死死挡在仓口，一遍一遍低声叮嘱：弟弟，千万不要出来。

“慕海。”苏沐秋察觉到他神色骤然黯淡，轻声唤他。

慕海敛去眼底翻涌的悲恸，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无事，放灯吧。”

王生见状连忙打圆场：“对对，莫负良宵，咱们放灯。”

三人俯身，将荷灯轻轻放入河中。夜风拂过水面，灯芯微微摇曳，烛火颤颤。一盏盏花灯离岸，随流水漂向夜色深处。

苏沐秋侧头，借着月色望着慕海安静的侧脸，心底暗许心愿，只愿眼前人，能伴自己长久。

不远处老柳树的阴影里，两道身影静静伫立，默默望着河畔三人。许久，魏沐阳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丞相，令爱，怕是心中已经择好了乘龙快婿。”

苏澈望着满河流动灯火，心底一声长叹，面上依旧是从容浅笑：“年轻人的心事，我们做长辈的，不便多插手。”

“可这世道，依旧看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丞相还需早做筹谋。”魏沐阳缓缓劝道。

苏澈默然，没有接话。

魏沐阳轻轻摇头，转而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时辰不早，老夫也该动身了。”

苏澈出言挽留：“不多留几日再走？”

“既已上表告老，便不该贪恋京都繁华。”魏沐阳抬眼看向苏澈，沉吟片刻，低声提醒，“新君心性，不同于先帝仁厚。丞相，万事早做打算。”

说完，魏沐阳转身离去。

苏澈独立月下，目光目送这位四朝元老，直至魏沐阳的身影消融在长街灯影之中。四下寂静，只剩他一人，遥遥望着满河灯火，久久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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