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夜话谋心，风雨欲来

残宴未收，案上还散乱着几只酒盏。殿内烛火跳动摇曳，昏黄的烛光来回流淌，将慕海与夏清雪二人的脸颊都映出一层浅浅的绯红。

方才一番闲谈之间，夏清雪随口一句，提起当今陛下绝不会传位于大皇子。

话音落进耳中之时，慕海浑身微微一震，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惊涛。

为何陛下绝对不会传位给大皇子？

这个疑问在他心底盘旋。可转瞬之间，理智便死死按住了他。这是深埋于深宫之中的皇家秘辛。但凡自己贸然深究，知晓得太多，往后便是祸非福。

慕海连忙收敛神色，微微垂首，站起身来。

“殿下，在下酒意上涌，实在困乏，先行告退回去歇息。”他语气略带几分仓促，便想要就此抽身离开。

夏清雪却轻轻摇了摇头，端坐于席上，一双眼眸在烛火之下格外清亮。

“我知道，你并没有醉。”

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其实那其中真正的缘由，连我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

听见此话，慕海悬在心口的那一块石头，方才悄悄落下些许。他依旧面上带着酒后的倦色，拱手笑道：“殿下，在下的确已是不胜酒力。”

“无妨，不必急着走。”夏清雪声音放轻，“就坐下来陪我说会话吧。身居宫苑，我已经许久没有可以随心闲谈之人了。”

慕海略一迟疑，终究还是重新落座。

夏清雪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往日里那股常年习武而生的英锐锋芒悄然褪去，眉眼之间流露出属于女子独有的柔和。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秋儿。”她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也想像寻常闺阁女子一般过日子，不必终日思虑朝堂纷争。可我生在皇家，很多事情，由不得我自己。”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帐幔的边角。

“小时候母后待我便不算亲近。她一直将我当作男孩子一般教养。我常常听见她独自叹息，若是我生来便是男子该有多好。那样，我便可以去争储君之位，她也能稳稳当当做一回太后。”

夏清雪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只可惜，她终究没有等到那一日。”

她收回远眺夜色的视线，转眸看向身侧的慕海，烛光落在她眼底。

“慕海，你说说看，女子难道当真就不如男子吗？”

慕海抬眼，正视她的目光，郑重答道：“殿下胸中见识与胆识，胜过世间绝大多数寻常男子。”

“既然并不输给男子。”夏清雪神色缓缓敛去松弛，脸上那一层酒后的朦胧醉意也一点点消散干净，语气沉了下来，“那女子为何不能坐这大夏的天子宝座？”

殿内的气氛骤然静了下来。

夏清雪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慕海，声音清晰而恳切：

“今夜我愿意把心底的话尽数摊开与你，便是已将你视作心腹，信得过你这个人。慕海，你觉得，我有可能做这大夏的女帝吗？”

屋外一阵晚风呼啸而起。夜空之上，厚重的黑云翻滚过来，将方才还隐约可见的一轮明月彻底遮掩。

院外那棵秋叶落尽的老树上，几声乌鸦“哑——哑——”的啼叫划破深夜的寂静，听来分外凄清。

摇曳不定的烛焰噼啪轻响。

慕海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离席起身，双膝跪倒在地，袍裾铺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若殿下有志于此，慕海自当鞠躬尽瘁，竭尽所能辅佐殿下！”

跪拜下去的一瞬，慕海心中暗自一声长叹。

师父，自今夜起，无论往后是吉是凶，是成是败，我慕海，算是真正与三公主站在同一条船上了。

这一夜，殿内烛火久久未熄。二人低声长谈，说时局，说朝堂积弊，直至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三更，慕海才告退离开清晏殿。

同一时刻，丞相府。

夜色笼罩着整座相府，书房之内尚亮着一盏孤灯。

苏沐秋自清晏殿赴宴归来，脸上尚未褪尽酒后淡淡的红晕。她轻轻推开书房的木门。

“父亲，您找我？”

苏澈放下手中翻阅的卷宗，抬眼看向自家女儿，目光落在她尚泛着绯色的面颊上。

“喝酒了？”

“嗯。今日三公主设宴，专门为慕海接风洗尘，女儿陪着饮了几杯。”苏沐秋点头答道。

苏澈缓缓颔首：“今日养心殿之内，为父也见过慕海了。”

苏沐秋眼中顿时一亮，往前踏出半步，语气满是好奇：“父亲也见过慕海！那在父亲看来，此人究竟如何？”

“绝非池中之物。”苏澈缓缓说道，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感慨。

听见这句评价，苏沐秋心底不由得一阵欢喜，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可还不等这份喜悦散开，苏澈缓缓敛了神色，重重叹了一口气。

“秋儿，往后，你尽量不要再与慕海往来。”

“什么？”

苏沐秋猛地一怔，仿佛没有听明白，愕然抬首：“父亲？方才您还说他绝非池中之物，为何反倒叫我不要再与他来往？”

苏澈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窗外的风掠过庭院里的枝桠，沙沙作响。

“慕海的身世太过错综复杂。一旦那层隐秘被揭开，莫说是为父这丞相之位，就连整个大夏朝堂，恐怕都护不住他。”

苏沐秋闻言，浑身一震，神色大变：“怎会如此？慕海……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苏澈轻轻摇了摇头，并没有作答，只是沉声吩咐。

“这些时日，你便安安稳稳留在丞相府，少出门走动。”

他抬眼望向沉沉的夜幕，语声低沉，带着一丝沉甸甸的预感。

“大夏的天，快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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