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话剧社里的反派

周三下午，话剧社社长来找林小满的时候，她正在用哑铃来压泡面。

并不是她想要吃泡面，而是泡面放的时间长了之后盖子翘了起来，她找不着东西来压住它。哑铃二十公斤就可以把一碗泡面压住了。

“请问健武社的社长在吗？”门口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孩，瘦高个儿，手里抱着一叠A4纸，上面有很多红色的修改标记。

“在。”林小满把哑铃从泡面上拿下来之后就说道，“我是。”

女生看见她搬哑铃的动作时眼睛一亮。

“你好，我是话剧社社长周雅文。”把A4纸放在桌子上说，“我们戏剧节需要一个反派角色，并且要有武术功底，在被打败的时候要倒得很漂亮。”

“反派是什么意思？”林小满挑了挑眉头说，“这里是健武社，并不是表演系。”

“我知道。”周雅文推了一下眼镜说道，“但是全校只有你这里有人有武术功底。”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道，“而且我们的预算很紧张，只能拿出五十块钱来。”

“五十块钱？”林小满的眼睛一亮。

“对。”周雅文点点头说，“排练三天，正式演出一场，总共是五十块钱。”

林小满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天五十块钱，平均每天十六元左右。比送外卖好一些。

“接到之后就说。”她说。

“太好了！”周雅文松了一口气道，“请问哪位同学可以……”

“沈默。”林小满也不回头就叫了出来。

角落里面，沈默正在给外卖单上的猫窝补一块掉下来的木板。他手里拿着锤子，听到有人叫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一下。

“是什么？”他说。

“你要做反派吗？”林小满说。

“不去。”沈默低下头继续钉木板。

“五十块钱。”林小满说。

“不去。”沈默回答道。

“三天五元。”林小满又说了一遍。

“不去。”沈默仍然这样说。

林小满走到他的面前，叉着腰看他是怎么样的。

“沈默，”她说，“你长得很像反派。”

沈默锤子停了下。

“什么？”他问道。

“你是反派的样子。”林小满又说了一遍，“冷着脸不说话站那儿一站，谁看了都会害怕。”

……林小满接着说，“你练过受身，倒下去的时候也知道怎么卸力。”沈默看着她的眼睛，在那里看到的是“你要去”的样子。

“而且你倒飞出去的时候一定会很优雅。”林小满接着说道，“你练习过受身，摔倒时知道怎样卸力。”

沈默看着她。望着她的双眼，看到她那种“一定要去”的样子。

……五秒钟之后，他说，“我去。”

“这样才对吧。”林小满笑了下，拍了下他的肩膀说，“去吧，为社团争光。”

“为了五十块钱。”沈默说。

“为了五十块钱。”林小满纠正道。

排练时间定在周五下午，在学校的礼堂里。

林小满、周小胖和赵铁柱都去了。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话剧，而是想看看沈默穿戏服的样子。

“你们很无聊吗？”backstage，沈默换衣服的时候看到门口探进来三个脑袋。

“闲。”林小满说道。

“不闲了。”周小胖说，“但是看老大穿戏服要比训练有趣。”

“就是这样的。”赵铁柱点了点头。

沈默没有说话。他把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并且把领口上的扣子系好之后才转身。

三个人一起吸了一口冷气。

沈默本来就很瘦高，一米八三左右的个子，骨架也很宽大，黑色斗篷把他整个身子都包起来，只露出一张冰冷的脸庞。他的眼睛半闭着，并且没有任何表情，在手中拿着一把道具剑。

“像个真正的反派一样。”周小胖脱口而出，“老大就是反派，并不是演出来的。”

“卧槽。”赵铁柱附和道，“不用演了，站那儿就可以。”

林小满没有说话。看着沈默的脸庞、握着剑的手势。

突然之间觉得这个人穿黑衣服很好看。

忽然之间，这个人穿黑色的衣服很好看。

“社长，是什么意思？”周小胖推了推她，“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呢？”

“……”林小满回过神来之后说，“我在计算他的反派指数。”

“多少分？”

“满分。”林小满这样说。

沈默看了看她一眼。他并没有得意或者开心的样子，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一下而已。

但是林小满发现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烫。

排练开始的时候。

剧情就是正义男主要和反派对决，男主一剑把反派捅在胸口上，反派飞出去三米远之后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男主获胜了。

“反派倒飞的姿态就是这场戏的重点。”拿着剧本的周雅文说道，“要倒得漂亮，倒得悲壮，但是不能真的疼。”

“知道了。”扮演男主角的体育系男生点了点头，说：“我在劈的时候会用假动作来躲避攻击。”

“沈默。”周雅文转过身去对他说，“你倒飞的时候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头部，在着地的时候要用手撑住。”

“不用了。”沈默说道。

“是什么？”

“不用撑了。”沈默说，“我可以卸掉力量。”

“卸力是什么意思？”

“受身。”沈默说，“倒地的时候会自己调整重心，并不需要用手撑。”

周雅文一愣。看了一下沈默之后又看看剧本，然后说：“可以了，你去试一下。”

第一遍走位。

男主举起宝剑，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邪恶是永远也无法战胜正义的。”

沈默的脸色很平静，在舞台上有一阵风吹过他的斗篷。

男主角劈剑。

沈默向后飞去。

不是往后跳，而是真正的“飞”。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斗篷就像翅膀一样张开，在地上稳稳地落下来之后又侧着身子着地，用肩膀先碰到地面再顺势翻滚起来最后单膝跪地站起身来的时候眼睛里面都是冷冰冰的目光。

全场静默了三秒钟。

周雅文张着嘴说，“这也太专业了吧？”

“我靠。”男主演员睁大眼睛问：“你是学生吗？你是不是武行出身？”

“不是。”沈默站起身来把斗篷上的灰尘拍掉之后说道，“练过。”

“练的是什么受身？”沈默说的就是倒地的基本功。

“受身。”沈默道，“倒地的基本功。”

林小满在下面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沈默！”她说，“你倒下的样子很可笑。”

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站在舞台上，居高临下，斗篷还没有全部落下，眼睛里都是冷冰冰的。

“很好笑。”他说的话并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好笑。”林小满捂着肚子说：“你飞出去的时候斗篷被挂住了！”

沈默低头一看。斗篷的一角挂到了舞台边上的灯架上，拉出了一个很滑稽的角度。

“……”伸手把斗篷给拽了下来。

“再试一次。”周雅文马上打圆场说，“下次要注意斗篷。”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沈默每次倒出来的都是很好看的。但是每一次都会出现新的意外。

第二次的时候斗篷没有挂在灯架上，但是落地时滑了一下，他的单膝跪地变成了双膝跪地的样子，好像在求婚一样。

第三次的时候，男主角的剑挥得非常快，剑风把他的刘海都吹了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道小伤痕。

第四次的时候，外卖单从舞台旁边溜进来，在他摔倒的地方蹲下身来，结果被他一脚踩到了尾巴上。

“喵～”外卖单发出惨叫之后就从台上跳了下来。

沈默没有表情地站起身来，并且拍掉了自己裤子上面的猫毛。

“再来。”他说。

第五次的时候就很好了。

男主举起宝剑向沈默砍去，沈默被击中后飞出去，在地上打了个滚之后又站了起来，斗篷随风飘动起来然后又落下来，就像一只黑天鹅一样。他单膝跪在地上，抬起了头来，眼神非常冷酷而且绝望。

“好。”周雅文鼓掌，“过了。”

正式演出是在周六晚上举行的。

林小满坐在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上，左右两边分别是周小胖和赵铁柱。她手中拿着一部手机，并且已经开启了录像功能。

“社长。”周小胖凑近来问，“你在录什么呢？”

“素材。”林小满回答道，“这是用来做社团宣传的。”

“宣传用？”赵铁柱挑了挑眉毛，“你已经录了四十多条。”

“多录几条，选最好的。”林小满说。

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的东西都记下来。她觉得沈默穿着黑色斗篷的样子……可以多看几遍。

演出开始之后。

前面的情节很无聊，林小满一直都在打哈欠。到沈默出现的时候为止。

他站在舞台上，灯光照在他的身上，黑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没有台词的话就站那儿吧，用眼神杀掉对方。

底下的女生小声地说：“那个反派很好看。”

林小满听到这样的话之后也跟着哼了一声。

“社长。”周小胖小声地问道，“你在哼什么呢？”

“并没有。”林小满回答道。

“但是你却在哼。”

“我感冒了。”林小满说道。

高潮到来的时候了。男主角举起宝剑，并且喊出台词：“邪恶总是无法战胜正义！”

剑落下的一瞬间。

沈默被击飞出去了。

这次要比排练的时候更好看一些。他身体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好像更长了，斗篷全部张开来就变成了一对黑色的翅膀。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单膝跪地之后抬起头来，眼睛里面满是绝望和冰冷的感觉。

台下鼓掌。

“好帅啊。”有位女生在叫道。

“那个反派演得很棒。”

“他是专业演员吗？”

林小满关掉录像，并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走了。”她说。

“不看了？”周小胖问到，“后面还有谢幕呢。”

“不看了。”林小满站起身来，“我去后台等他。”

她走到后台的时候，沈默已经换上了衣服。穿的是之前穿过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在擦拭脸上的舞台妆。

“演得很好。”林小满说道。

“嗯。”沈默回答道。

“有人在台下称赞你很帅。”林小满说道。

“无聊。”沈默说。

“你不高兴吗？”

“没有。”沈默说道，“我觉得没有必要去称赞它。”

“那你觉得有什么好的地方可以称赞呢？”

沈默想了一下。

“倒飞出去的时候。”他说，“重心控制得还可以。”

林小满笑了起来。她的肩膀都在发抖了。

“沈默，”她说，“你这个人很认真又很可笑。”

沈默看着她的眼睛、笑容以及她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一共拍摄了四十余条。”他说。

林小满的笑容有些僵硬。

“是什么？”

“你录了四十七条。”沈默说，“我数了一下。”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台上可以看到。”沈默说，“你的手机举了四十七次。”

林小满的脸红了起来。

“我是为了社团宣传啊。”她说。

“宣传要四十条吗？”沈默问道。

“多角度拍摄。”林小满说，“从不同的角度去拍，才能选出最好的。”

“……”沈默没有说话。看着她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一动。

并不是笑，而是一下子动了一下。但是林小满认为这样的笑容要比任何一种都要有意义一些。

“你为什么笑呢？”她说。

“我并没有笑。”沈默说。

“你的嘴巴动了一下。”

“肌肉痉挛。”沈默说道。

“又来了这一套。”林小满瞪了他一眼，“你明明是在笑。”

沈默低下头去擦脸上的妆。

“走吧。”他说，“五十块钱到手了。”

“对！”林小满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说，“五十块钱！可以买到一盘红烧肉的材料了。”

“你只想吃。”沈默说道。

“人活着就是为了吃饭。”林小满说。

两个人走出了大礼堂。夜晚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感觉很好。

“沈默。”林小满突然开口了。

“嗯。”

“今天……”她停顿了一下，“你今天倒下时疼不疼？”

“不痛。”沈默回答道。

“真的是这样吗？”

“是真的。”沈默说，“受身是用来保护身体的。落地的时候，力量分散到整个背部，并不会集中在某一个地方。”

林小满看着他。看他的侧面、看他的肩膀、看他走路时轻微摇摆的手臂。

“那么你练的是什么？”她说，“练了多久？”

“十年左右。”沈默回答道。

“十年？”林小满睁大了眼睛，“你十一岁就开始练习倒地了吗？”

“嗯。”沈默说道，“师父说站得起来很重要，但是倒下去更重要。”

“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获胜。”沈默望着前面的方向说道，“有时候需要认输、倒下并保护好自己之后再站起来继续前进。”

林小满没有说话。

看着沈默的眼睛，黑得没有底的眼眶。忽然觉得他说“倒下”的时候比她说“站起”的时候更聪明一些。

“沈默啊，你师父……是什么样的人？”

沈默沉默了片刻。

“严厉但是公正。”

“那么他现在的情况又如何呢？”

“不在了。”沈默说。

林小满心里一紧。

想起第十一章整理日的时候，沈默也说过“不在了”。那时候她问的是，“那么你为什么不去继承家业呢？”沈默没有回答。

这次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走吧。”她说，“回到活动室去。五十块钱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呢？”沈默问道。

“恭喜你成为反派。”林小满笑起来的时候说，“而且做得很好。”

“成功了吗？”沈默问道。

“嗯。”林小满说，“虽然有人说你帅让我很不爽，但是你的表演很好。”

“为什么不爽呢？”沈默问道。

林小满很惊讶。

“是什么？”

“为什么有人说我帅，你不舒服。”沈默又说了一遍。

林小满的脸都红了。

“我不讨厌。”她说，“但是我觉得……觉得那些人没有眼光。”

“没有眼光吗？”

“对。”林小满说，“你很笨，哪里好看了？”

“我很蠢吗？”沈默挑了下眉毛。

“蠢。”林小满说，“倒飞出去的时候斗篷挂在灯架上，不就是很蠢吗？”

“就是意外的意思。”沈默回答道。

“意外也是蠢的。”林小满说。

两个人走在夜晚的路上，边走边斗嘴。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社长！”周小胖、赵铁柱从后面追上来问道：“你们走得这么快干什么？”

“赶回去算账。”林小满说。

“五十块钱也要算吗？”赵铁柱问。

“五十块钱也是钱。”林小满说，“我们社团的钱不能浪费。”

四个人一起向体育馆走去。周小胖在一旁手舞足蹈地描述着沈默的表演：“老大倒飞出去的时候，斗篷哗啦啦地张开来了，就像翅膀一样！”

“像乌鸦一样。”林小满这样说。

“像蝙蝠一样。”周小胖纠正道。

“像塑料袋一样。”赵铁柱说。

“你们……”沈默在后面说道，“能不能安静一点。”

“不可以。”三个人都说出了同样的答案。

沈默不再说话了。走在最后面的人看着前面三个身影，嘴角微微一翘。

淡淡的笑容，并不明显，但是有的。

回到活动室之后，林小满把五十块钱记在账本上。

“话剧社委托的。”她在写作的同时也在朗读着，“反派角色，三天排练加上正式演出，收入五十元。”

“支出是什么样的呢？”周小胖问道。

“支出为零。”林小满说，“沈默自己去的，并没有用到社团的钱。”

“那么这五十块钱就是纯利润吗？”赵铁柱睁大了眼睛。

“纯利润。”林小满笑了一下，“我们健武社终于接到纯利润的任务了。”

“社长。”周小胖凑过来问，“可以拿这五十块钱去买零食吗？”

“买什么零食？”林小满瞪了他一眼，说，“留着去买器材。”

“买一些吧。”周小胖求道。

“不可以。”

“买一包薯片。”

“不可以。”

“买一根火腿肠。”

“不可以。”

“社长……”

“你再说的话，”林小满指了指门口，“我就把你的脑袋挂在灯架上。”

周小胖不再说话了。

沈默坐在沙袋旁边看着这场闹剧，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手中拿着一把道具剑，这是话剧社借给他的留作纪念的。

看到剑之后又看看账本，再看看林小满。

“林小满。”他说。

“嗯？”

“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情的话。”他说，“我去。”

林小满一愣。

沈默看着她的眼睛。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

“行。下一次让男主角由你来扮演吧。”她说。

“不当男主角。”沈默说道。

“为什么呢？”

“主角说的话太多。”沈默说，“反派只需要站着。”

林小满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大，在活动室里回荡着。

“沈默啊，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她说道。

沈默没有回应。低下头去继续擦拭道具剑。

但是他的耳朵又红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