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合并

林小满走进体育馆三楼会议室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

她刚练完胸，肱二头肌还胀着，走路的时候手臂不敢完全伸直，怕扯到。她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下身是灰色运动裤，裤脚塞进白色运动鞋里。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米72，肩膀比较宽，腰身也比较瘦，在会议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下之后心里咯噔一声。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各社团的社长。她扫了一圈，看到了话剧社的社长、音乐社的社长、摄影社的社长，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像是刚被辅导员训完话。

“林小满？健身社社长？”戴眼镜的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并且手中还拿着一份文件。

“我是林小满。”进入会议室之后把门关上，并且问：“有什么事情吗？非要今天开吗？下午还有课。”

坐眼镜女生指着对面的一把椅子对她说，“我是学生会社团部的陈菲菲。”今天找你来是为了通知一件事情。

林小满坐下来，椅子是塑料做的，很硬，压得人很不舒服。把运动包放在地上之后，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陈菲菲。

“是什么通知呢？”

陈菲菲把文件放在桌子上，并推了过来。文件为打印件，标题用的是黑体字：《关于青山大学部分社团合并的通知》。

林小满没有接到。看了三秒钟之后，她就抬起头来对陈菲菲说。

“合并是什么意思？”

陈菲菲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读天气预报一样，“根据学生会社团部统计，本学期注册的社团共有四十七个。”陈菲菲说道。她又补充道：“人数少于十五人的社团有十二个。学校规定，人数不够的社团要合并或者注销。”

“我们健身社有多少人？”

“十二个人。”陈菲菲说，“刚好卡线。”

“那么我们就不能合并了。”林小满说，“我们有十二个人就足够了。”

“但是上学期你们已经退掉了三个社员。”陈菲菲打开文件之后说道，“大二两个、大四一个。”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学期你们的人数就会少于十五人。

“那也下学期再说。“

“学校要求本学期就要进行调整。“陈菲菲抬起头看着对方，眼神非常冷静，“这不是商讨的事情，而是通知。”

林小满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很明显，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粗糙。这就是长期握哑铃造成的。

”和谁合并呢？“她问道。

”武术社。“陈菲菲说，“他们一共有十一个。”

林小满的手指停了下来。

武术社。她知道这个社团。在体育馆的一楼，每次经过都会听到里面“哈”、“嘿”的声音以及沙袋被击打的声音。从来没有进去过。她练习的是健身、力量训练、杠铃、哑铃和跑步机。武术社练的是套路、散打、咏春。两个不同的事情。

”为什么？“林小满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们健身社和武术社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练的东西完全不同。“

”都是体育类社团。“陈菲菲说，“学校分给我的。”

”为什么要不把话剧社和音乐社合在一起呢？它们都属于艺术类？“林小满向对面的话剧社社长指过去，“为什么不把他们合并？”

话剧社社长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听了这话之后缩了下脖子：“不要牵扯到我身上来，我们社团有三十二个人。”

“你们十二个，武术社十一人。”陈菲菲好像没有听见她的抗议一样，“合并之后共有二十三个人，达到标准。”

”达标就可以了吧？“

”就是达标就好的意思。“陈菲菲合上了文件，”合并之后的社团名字由你们自己决定，在申请表上要写清楚。指导老师还是用健身社的名字，王老师兼任。“

”等一下。“林小满站起身来的时候椅子后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谁来做社长？”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秒钟。

”合并之后就只有一个社长了。“陈菲菲看她的时候说，“你们自己商量。”如果不能达成一致的话，按照社团部的规定来抽签。

抽签吗林小满的声音更高了，“两个社长抽一个签？”

”对。“

“这怎么可以呢？“林小满的声音更大了，“如果不是因为法律规定的话，我就嫩死你了。龟儿子是不是脑袋上有问题？“

“规定是这样的。“陈菲菲的脸色没有改变，“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她想骂人。她特别想骂人。她从高中开始练体育，考进这所大学就是因为运动人体科学专业不错。大一加入健身社，大二当副社长，大三当社长。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把健身社从五个人发展到十二个人，虽然还是个边缘社团，但是至少活了下来。现在让她和一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一眼的社团合并，并且还要通过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谁来做社长。

这是什么意思呢？

“武术社社长在哪里？“她问道，“他在什么地方？”

“应该很快就到了。“陈菲菲看了一下手机，“我通知他九点。”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东西。没有手表。她的运动手环在宿舍里充电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分左右。但是她知道现在肯定已经超过九点了，因为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过了八点四十五。

“我去外面等。”她说。

把地上的运动包拿起来之后就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并且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面非常安静。三楼为行政办公区，一般不会有学生上楼。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LED灯，在灰色的地砖上面反光比较刺眼。林小满靠着墙把运动包放在脚下，并从里面拿出一瓶水来喝了一口。

喝水的时候她在想，武术社的社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好像听别人说过，是一个男性，在大三国传专业学习咏春拳。但是她并没有见过他。除了上课和锻炼之外的时间都不去其他地方。不怎么参加社交活动。并不是不想去，而是太忙了。健身社虽然只有十二个人，但是各种各样的事情都要由她来负责：申请场地、购买器材、组织训练、解决社员之间的矛盾。上周末还有一名社员因为“练完不擦器械”和另外一个人发生争执，她调解了半个小时左右。

她把水瓶盖拧回去，塞回包里。

楼梯口有人走来了。

林小满回头一看。

一个男孩走过，他的个子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肩膀宽而腰部细长，在行走的时候挺直了腰板，好像后面有一根钢条支撑着一样。穿了一件黑色宽松的练功服，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的手臂。手臂线条很好看，并不是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膨胀的感觉，而是紧实、精瘦并且有力量感的。五官端正但是表情很冷淡，眉毛压得很低，嘴角平平的，好像有人欠了他八百块钱一样。

见到林小满的时候，他的脚步就放慢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她身上。从她的短发、运动背心、灰色运动裤到白色的运动鞋。他的目光很快就离开了，并且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样地收回去了。

“会议室”他说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些沙哑，好像很久没有说话了。

林小满指着后面说，“里面。”

他走过去，推开门，进去了。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自我介绍。没有再看她一眼。

林小满靠着墙发愣。

这个人是谁呢？

她想了一下，这应该就是武术社的社长了。沈默。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把地上的运动包捡起来，跟着走了进去。

会议室里沈默已经坐下了。陈菲菲对面坐着的是沈默，双手放在桌子上交叉着，姿势很庄重，就像参加葬礼一样。

“沈默？武术社社长？“陈菲菲确认。

“嗯。“他回应了一声。

“你们健身社和武术社要合并了。“陈菲菲把刚才对林小满说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并且语速很快，好像在完成任务一样，“合并之后社团的名字由大家自己决定，指导老师是王老师兼任。社长也是大家一起商量决定的，如果不能达成一致的话就通过抽签来决定。有问题吗？“

沈默听完之后表情并没有改变。他的脸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眉毛没有动，嘴角也没有动，眼睛眨了一下，好像是在消化信息一样。

“没有。“他说。

两个字。

林小满站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把手中的运动包摔在地上。

没有的话怎么办呢？

这样啊？

她走过去坐到沈默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我有疑问。”她说。

陈菲菲看着她说道：“你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林小满说，“全校十二个社团的人数都不够，凭什么要和武术社合并呢？”

“随机分配。”陈菲菲回答道。

“随机”是什么意思？

“是电脑抽签决定的。”陈菲菲的声音没有一点变化，“你们运气很好。”

林小满想要说“这也叫做运气好”，但是没有说出来。

沈默也看着她。他的眼睛非常黑，深不见底，目光直视前方，并且没有温度，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不，比陌生人还要糟糕一些，就是看待一个障碍物的态度。

“你愿意吗？“问到他的时候。

“嗯。“沈默说道。

“就是“可以”吗？“

“对。“沈默说。

林小满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发现自己没有可以接的话了。

见过话少的人，没见过这样少话的人。她的高中教练是一位四十岁的退役运动员，平时不爱多嘴，在关键时刻还能说出一句话来。这个人倒是好，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好像他的舌头是按字数收费的。

那么我们社长怎么办呢她说，“谁来做？”

“你来担任吧。“沈默回答。

林小满一愣。

“是什么？“

“做社长吧。“沈默又说了一遍，但是语气仍然很平淡，“无所谓。”

“不是吧？“

“嗯。“

林小满看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她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些东西，比如说不甘心、愤怒或者冷笑之类的。但是没有。他的脸很平静，就像一面镜子一样什么也映不出。

你是认真的吗？她问道。

“嗯。“

“你是对所有的事情都说两个字吗？“

沈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好啊。“他说。

林小满：“……“

她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陈菲菲在一旁看到后，突然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商讨好了的话，那么就让林小满担任社长一职吧，沈默做为副社长。”

我说的是我没有答应林小满说，“如果按照法律规定的话，我恨不得把文件扔到她的脸上。”

“你刚才问的是‘你是认真的吗’？”他说，“嗯。”陈菲菲打开文件夹，“这就相当于你接受了他提出的建议，你可以做社长。”

“这是什么？“

“文件要你们签字。“陈菲菲从文件夹中拿出两张纸来，“签完字之后就一起生效。把纸传过去。“

林小满低头看这张纸上面写着《社团合并申请表》。表格上已经填写了基本的信息：原来的社团名字叫健身社、武术社。合并后的社团名称留空。社长是林小满，副社长是沈默。

“合并之后的名字由你们自己填写。“陈菲菲说道，“填好之后签字，并且今天把它交给我。”

林小满拿起笔，在“合并后的社团名称”这一栏上停顿了片刻。

写什么呢？

健身武术社？太长了。健武社？听上去像是卖保健品的。武健社？

转过身去问沈默：“你觉得叫什么好？”

沈默：随便吧。

林小满：……

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健武社。

写完之后就后悔了。健武社。听起来就是卖钙片的。但是懒得改了。把笔递给沈默。

“签字。“

沈默接过笔，在副社长的位置上签字。他的字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端正，好像练过书法一样。签完之后把笔放在桌子上递给林小满。

林小满在社长一栏上签字。她的字就不太好了，歪七扭八的，最后一个“满”字的笔画都飞出去了。

签完字之后陈菲菲就把文件收了起来。

从下周一日起，大家就一起用同一个活动室了她说，“体育馆二层B区原来作为器材房使用。”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可以满足需要。

器材室林小满又提高了声音，“我们在三楼有一个独立的活动区。”

三楼的活动区域已经被分配给了摄影社陈菲菲说，“他们人多，所以需要更大的场地。”

“我们的人数也不少啊！合并之后有二十三个人。“

“但是你们之前是两个社团，各占一个地方。合并之后就只需要一个了。“陈菲菲站起身来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林小满想要回答“有”，但是看到陈菲菲的表情之后就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了。这个人并不是来和她商量的，而是通知她的。

没有她说出来的话就是这样的意思。她很想去骂人。

今天的任务就到这里了。陈菲菲把文件放到文件夹里，“下周一上午十点钟，在新的活动室见，王老师也会去。”

她走出会议室之后，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开来，并且越来越远。

只有林小满和沈默两个人留在会议室里面。

还有很多在外面等着开会的社会部长们，但是门是关着的，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小满转过头去瞧沈默。

沈默也在看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并且没有温度也没有表情。

“就这样？”林小满问道，“没有任何的意见吗？”

“没有。“

“你觉得憋屈不？“

“还好。“

你的社团已经不存在了。

“嗯。“

你就是一句话吗？

“嗯。“

林小满想要打人。她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握得很紧。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打不过那个人。她一米七二，练的是力量，而他一米八五，练的是武术。真正打起来的话，她估计只能坚持十秒钟左右。

“告诉你吧，”她说，“既然你是副社长的话，就要听我的。”

“嗯。“

“我说的就是你做。“

“嗯。“

“可以再说几句话吗？“

沈默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

“你想听多少个字？“

林小满：“……“

站起身来之后把地上的运动包捡起来，然后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望了一眼。

“下周一，在B区不要迟到，龟儿子你要是敢迟到的话，我就……算了，我不打了。“

“好的。“沈默说道。

“好家伙！”林小满心里想道。

林小满摔门而去。

门后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走廊里的声控灯全部亮了起来。

她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一下。

想着刚才那个人。只会说“嗯”、“好”、“没有”、“还好”、“随便”的人。

想到他那双黑眼珠子，那种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的表情。

她想到自己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把健身社办起来，现在却要和一个陌生人一起挤在一个器材室里。她非常生气。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关节因为握哑铃而磨出了茧子。这双手曾经帮助她举起过很多重量，但是此刻她觉得它们什么都抓不住了。

把运动包扔到肩膀上之后就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响起了声音。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查看一下，上面有一条来自周小胖的信息：“社长，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之后就开始打字了。

“健身社没有了。”

“啊？？？“

“和武术社合并在一起了。“

“社长你是不要我们了吗？？“

“不是我不要你们，是学校不要我们了。“

“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林小满一边往下走楼梯一边打字，“活下来。”

打完这两个字之后就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活下去。

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大学社团怎么会用“活下去”这样的词呢？

但是她又觉得这样很合适。

他们现在就是被学校边缘化的社团，在体育馆二楼的器材室里，社长是一个只会说两个字的人，副社长就是她自己。没有经费、没有场地、没有人多的优势，什么都没有。

但是它们仍然存在。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

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打开了体育馆的大门。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于是她眯起眼睛向宿舍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回头望向体育馆三层楼的地方。

在窗户里面可以看到沈默从会议室出来。一个人走得很直，步伐也很稳健，好像脚下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一样。他并没有朝这边看过来，而是直接往另外一条楼梯口走去，在转角处就不见了踪影。

林小满转过身去继续向前走了。

她的脚步要比之前重一些了。每踏出一步都会发出沉闷的声音。

林小满，不要慌。不就是和一个冰块一起工作吗？可以解决的。你连哑铃都搞不定的话，又怎么去对付一个男人呢？

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了。越想就越生气。

不对啊。哑铃是不会说话的。这个男人虽然话不多，但是每句话都会让林小满很生气。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并且小声地说，“龟儿子你给我等啊。”

从体育馆门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橡胶地板和汗水的味道。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味道。这就是她的世界。在三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等待着别人来打扰自己，但是现在有人要来了，她不能赶走他，只能想办法让他不要妨碍到自己。

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并且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给对方发了一条信息。

周小胖，把所有的人都叫来开会。今晚要开一个会。

收到。

她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之后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天空也很晴朗，但是她的内心却十分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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