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窥机

整夜的喧嚣慢慢沉淀下来，可恐慌如同渗进墙体的潮气，久久散不去。

被抓的人一批批塞进临时拘押区域，走廊里时不时传来审问的呵斥声，音量时高时低，隔着厚重门板变得沉闷失真。园区并没有因为抓了人就安定下来，恰恰相反，每个人的神经绷得更紧。谁也不知道下一份供词里会出现谁的名字，昨日并肩做事的熟人，转眼就可能被安保拖走。

吴春晓坐在机房工位上，屏幕上的流水台账一页页往下翻。他表面专注核对数据，心里惦记着六十七章登记名册上那名外围跑腿人员。那人叫周虎，平时极少进入核心机房，大多在外跑线下对接，恰恰手握资金归集节点的关键线索。如果能够从周虎身上挖到信息，便有机会摸清整条链路，甚至顺藤摸瓜找到槟榔姐那条不在台账之内的备用资金通道。

想要接触被关押的嫌疑人，正常路径完全走不通。眼下全园区管控升级，普通机房人员不允许随意靠近拘押片区。强行申请探视只会直接引人怀疑，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上次打水时偶然撞见的两名看守之间的利益裂痕。

他一边敲击键盘，一边不动声色盘算可行性。贿赂看守风险极高，一旦对方反手上报，便是万劫不复。但现在全窝点陷入混乱，人人各谋私利，正是冒险一试的窗口期。这条可以递送纸条的伏笔，就此埋入心底。

开心隔了两排工位，同样埋首干活。二人依旧保持安全距离，不会对视，不会传递明显手势。越是局势动荡，伪装就越要滴水不漏。开心清楚吴春晓想要伺机接触拘押人员的想法，却不能做出任何响应动作，只能在暗中留意机房门口以及通道方向的安保动向，帮他警戒周遭的异常。

阿凯再次来到机房的时候，行事明显比之前更加收敛。槟榔姐派来监视他的那道影子，不远不近跟在后方，阿凯心知自己已经落入监视之中，每一步都格外小心。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走到吴春晓身边低声密谈，只是站在机房中央，高声安排几项常规工作，目光掠过吴春晓的时候飞快递了一个隐晦眼神。

阿凯不能再进行私下交谈。他清楚身后眼线的局限，对方只能跟踪身形、记录出入地点，没有配备****，听不到交谈的具体内容，这是本章要揭开的第一条关键信息。可即便如此，只要他频繁与同一个人近距离接触，这份记录早晚也会送到槟榔姐面前，生出无穷麻烦。

“近期所有已经归档的流水记录全部二次复核，不要偷懒。”阿凯扬声吩咐，语气听不出别的意味，纯粹下达工作指令，“现在内部不稳，任何一笔差错，都有可能被当成疑点揪出来。谁出纰漏，谁担责。”

说完这番公开指令，他便转身离开机房，没有再多停留。监视他的人影也随之跟了出去。

吴春晓心里明白，阿凯是在提醒他，外部监视已经收紧，往后二人直接接触的机会会大幅减少。很多布局，不能再依靠当面沟通。

时间缓缓推移，临近中午，机房人员分批轮流去食堂吃饭。人流涌动，正是最好的掩护时机。吴春晓刻意排在队伍中段，随大流走动，路线微微偏向临时拘押室所在的那一侧。他并不直接靠近，只是借着吃饭绕行的机会远远观察。

拘押室外两名看守还在值守。正是之前发生争执的那两个人，一人贪财，一人胆小畏上。贪财的那名看守正靠在墙边抽烟，神态散漫，时不时扫视通道；另一个人一直惴惴不安，不停来回踱步，生怕再闹出事情被槟榔姐追责。吴春晓将二人神态、换班的大致节奏默默记下来。

他还远远瞥见了拘押室铁窗之内的周虎。那人坐在昏暗角落，脑袋垂着，看不出神情，肩膀却一直在微微起伏，不像单纯受刑之后的萎靡，更像是心里在反复盘算什么。后续多方信息印证，吴春晓慢慢判断出来，周虎本身早就心存异念。他做外围跑腿经手过大量现金，早就生出携款跑路的心思，并不是死心塌地效忠团伙的人。这便是本章揭开的第二条线索。

回到机房，高层传来的消息慢慢渗透下来。内部已经有人提议，趁着大规模清查还没有彻底波及资金链路，提前抽调一部分资金转入槟榔姐的备用通道先行转移，规避当下内乱带来的风险。一旦这笔资金完成转移，就算之后专案组行动成功打掉明面上的窝点，核心赃款依旧会流失，收网行动的价值大打折扣。这条伏笔重重压在吴春晓心头，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隔离问询区，小云依旧被困在密闭房间。

上一轮伪造证据施压失败之后，审讯组暂时退下，没有立刻再来问话。可这份安静绝非放松，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小云清楚对方不会放弃，只是重新打磨策略，等待下一轮更加凶险的进攻。她反复推演自己所有口供中可能存在的漏洞，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长时间的囚禁最磨人的不是打骂，是无边的孤独与不确定性，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对方会拿出什么样的手段。

开心借着送纸质文件的工作权限再度途经隔离区外围。他仅仅递交单据，和守卫简单两句应答之后便转身离开。短暂一瞥，确认小云尚且平安，没有受伤，仅此而已。再多动作就是自杀。

午后机房的气氛更加压抑。

有人被安保带走的消息不断传来，检举揭发层出不穷。不少人借着这场清查清算私怨，黑吃黑的戏码一幕幕上演。原本维系团伙运转的脆弱秩序，正在从内部瓦解。

吴春晓一边完成二次复核流水的任务，一边权衡要不要冒险尝试收买看守传递纸条联系周虎。收益巨大，可风险同样致命。一旦看守出卖，他卧底的身份立刻暴露，不止自己性命不保，开心、小云整条线全部崩塌。

他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敲下按键。

混乱是机会，可混乱同样不可控。逃犯胡乱攀咬出来的名单随时还会新增名字，阿凯被监视难以配合行动，备用通道的资金转移计划正在高层之间酝酿，隔离区里小云的危机悬而未决，机柜后方那**立录数设备依旧无声运转，记录机房之内一切画面声响。

重重困局交织在一起，每向前踏出一步，都是赌命。

窗外日光斜斜切过高墙，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牢笼之内，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有人率先落子，掀起新一轮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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