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乱咬

深夜的风顺着楼宇缝隙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临时拘押室那边传来的嘶吼声断断续续穿透墙体，在整栋建筑里面荡开。那名试图翻墙出逃的小弟熬不住轮番拷问，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为了减轻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刑罚，他不再分辨真假，凡是平日里打过照面、说过几句话的人，一股脑全部报了出来。

假口供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层层巨浪。

安保队伍拿着这份漏洞百出的名单连夜行动，踹门声、呵斥声、争辩声接连响起。被点到名字的人来不及整理随身物品，就被粗暴地带离工位与宿舍。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快速扩散。昨天还在一起抽烟说笑的同伙，转瞬之间便互相提防，人人都害怕自己的名字会突然出现在那张供词之上。

机房之内，键盘敲击的节奏明显乱了。

吴春晓坐在工位之上，指尖虚悬在键盘表面，耳朵却牢牢捕捉走廊传来的每一点动静。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有条不紊核对屏幕上跳动的资金流水，心底却飞快权衡眼前局势。大规模抓人是混乱，也是掩护。可混乱同样意味着极高风险。一旦逃犯记忆模糊，随口把自己或是开心的名字报上去，所有长久布局会瞬间崩塌。

开心坐在斜侧方位，二人刻意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谁也不去对视对方。越是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一丝一毫异常的亲近，都会变成日后审讯桌上的证据。开心指尖滑动鼠标，看似专注处理台账，余光却一直留意机房门口进出的安保人员。

“这下完了，这小子是疯了。”邻座一名操作员喉咙发紧，低声嘟囔一句，手上连续输错三组数字。

没有人接话。谁都清楚，此刻多说多错。

没过多久，阿凯迈步走入机房。他屏退跟在身后的随从，径直走到吴春晓桌边。阿凯眼底藏着思虑，接连几次试探过后，他心中已经萌生拉拢吴春晓的念头，只是多年混迹黑产养成的警惕性让他不会轻易交底，所有接触依旧裹着一层厚厚的防备。

“外面闹这么大，你听见了。”阿凯压着嗓子说话，目光扫过机房其余几人，确认旁人听不到这段对话，才继续往下说，“那小子已经咬出来一大串人名，大半都是凭着印象瞎编的。但是槟榔姐不在乎真假，宁可错抓，不愿漏过。”

吴春晓缓缓抬眼，语气沉稳。

“不分真伪就抓人，人心只会散得更快。本来就有不少人心里发慌，再这么清查下去，难保不会生出更多变故。”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坐到槟榔姐那个位置，优先考虑的从来不是稳住人心，而是消除隐患。”阿凯微微倾身，话语里带上一层隐晦的暗示，“不过乱世才有机遇。一直安分守己，永远只能拿辛苦钱。”

这是更进一步的示好与试探。阿凯想要看一看，吴春晓能不能读懂话语背后的诱惑，有没有胆量抓住动荡之中潜藏的机会。

吴春晓牢牢守住自己精心塑造的人设，一个求财却惜命的团伙骨干。他没有表现出迫不及待的亢奋，也没有直接回绝对方抛出的信号。

“机遇再诱人，也要有命去拿。一步踏错，就是死路一条。我只想安安稳稳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收益，不想卷入太过凶险的局。”

阿凯深深地注视了吴春晓数秒，轻轻点头，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这次试探得到了他想要的反馈，没有发现明显破绽，但依旧不足以让他放下戒备。拉拢是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急于一时。阿凯转身离开的时候，吴春晓眼角余光捕捉到远处一道人影。那人装作检修线路，视线却自始至终黏在阿凯后背。

是槟榔姐安插过来的眼线。槟榔姐已经察觉到阿凯言行反常，悄悄布下监视。这条伏笔就此落地。

镜头切换到隔离问询区。

小云已经熬过连日无休的车轮盘问。审讯组见反复问话无法攻破她的心理防线，当即启用预先准备好的方案，将打印出来的伪造聊天截图拍在桌面之上，试图制造证据确凿的假象，逼迫她情绪失控露出破绽。

厚重铁门被推开，两名审讯人员走到桌前，神色凌厉。

“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抵赖吗？证据摆在眼前。”

小云目光落在那张伪造的截图上，仅仅扫过两行，便迅速捕捉到对话时间、逻辑链条之中存在的硬伤。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没有激动地大声争辩。越是暴怒否认，越容易落入对方预设的圈套。她语速平缓，一条条指出截图之中不合情理之处。

审讯人员本以为这套伪造的证据能够一举击溃她，没想到小云冷静沉着，逐条驳斥。几轮交锋下来，审讯没能取得突破，他们只能暂时退出房间重新商议对策。

铁门再度关上，密闭空间重新归于安静。小云背靠冰凉的墙壁，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这一关勉强撑住，但她明白，对方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园区之内的抓捕行动还在继续。

逃犯胡乱攀咬生成的名单当中，混杂进去一名不起眼的外围跑腿人员。此人平时极少踏入机房核心区域，专门负责对接线下资金流转，恰好掌握一部分资金归集节点的关键信息。目前团伙高层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人身上蕴藏的巨大价值，只是将他当作普通嫌疑人一并收押登记。吴春晓在一份流转过来的纸质登记名册上看见这个名字，不动声色将其记牢，这是本章埋下的又一处关键伏笔。

一波接一波的检举揭发借着清查风潮冒出来。有的人想要借这次机会除去平日里与自己有矛盾的同伴，随意捏造线索上报。黑吃黑的欲望借着恐慌肆意滋长。整个窝点的秩序摇摇欲坠，原本敲定的资金归集计划不断延后，时间窗口悬而未决。

机房之中，吴春晓继续处理手头流水文件。他一边完成分配给自己的工作，一边在脑中复盘全部线索。逃犯的乱咬制造出大范围混乱，混乱可以掩护情报传递，却同样伴随着不可预估的风险。阿凯释放出拉拢的信号，可槟榔姐已经派人监视阿凯，一旦阿凯的异常暴露，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小云在隔离区刚刚扛过一轮假证据施压，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机柜后方那**立录数设备依旧无声运行。每一句交谈，每一次敲击键盘的动作，全都被悄悄记录下来。无形的利刃始终悬在所有人头顶。

开心借着起身接水的机会，途经吴春晓座位后方。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颅。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传递出一条简短讯息：隔离区压力上升。转瞬之间，两人恢复互不相关的状态，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吴春晓心底一沉。

他清楚，由逃犯攀咬掀起的清查仅仅只是序幕。猜忌一旦点燃，就很难再度熄灭。各方势力都会利用眼前这场大乱完成布局算计。高墙之内的博弈，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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