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惊逃

会议室散场之后，一道道禁令紧跟着下发到园区每一个角落。

门禁权限重新梳理，原本可以自由通行的通道增设岗哨，随身物品进出全部要过检，手机管控再度收紧，就连机房人员想要去一趟卫生间，都要登记出入时间。紧绷感不再仅仅局限于核心管理层，如同墨水浸进宣纸，一层一层渗透到底层每一个窝点人员身上。

吴春晓回到机房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氛围较之方才又沉了几分。原先还能低声闲聊的组员，此刻大多闷头盯着屏幕，敲击键盘的声响单调枯燥，偶尔有人抬眼瞟向门口，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惑。内鬼的传闻、备份名单的摸底、高层之间暗藏的争执，几件事叠在一起，很多人心里已经生出不祥的预感。

开心落座在斜侧工位，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个人没有交谈，甚至避免长时间对视，只借着调整座椅、拿起水杯这些不经意的动作，传递极淡的信号。管控越是严苛，直接交流的代价就越是致命，任何反常的亲近，都会成为日后被拎出来拷问的证据。

吴春晓坐回工位，表面继续处理还没有收尾的流水台账，思绪却在飞快复盘刚刚会议上发生的一切。槟榔姐抛出掺了假名的备份清单做饵，已经筛出来一批急于表现、随口编造证词的人；高层一部分人想先肃内，一部分人想要抓紧归集资金；阿凯收到那条隐秘讯息之后立场摇摆不定，刚刚休场短暂交谈，更像是一次初步的观察。

他正在思虑之间，外面陡然传来一阵骚动，叫喊声、呵斥声混杂着重物撞击的声音穿透长长的走廊，顺着敞开一条缝隙的机房门钻进来。机房里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不约而同扭头望向门口。

“站住！还想跑？”

粗砺的怒吼越来越近，伴随着挣扎的闷哼。

没过片刻，两名安保架着一个男人从机房门外拖拽而过。那人衣衫凌乱，额角磕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手脚不停扭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吴春晓一眼认出来，是负责外围对账的底层小弟，平日里话不多，性格本就怯懦，接连几日被清查传闻裹挟，心理防线率先崩了，趁着管控刚刚更新、守卫交接混乱的时候打算翻墙逃走，没等翻出围墙就被巡逻安保抓了回来。

这便是本章需要揭开的第一个信息点，有人畏罪潜逃，当场截获。

“砰”的一声，人被按在走廊墙壁之上，领头安保抬脚抵住对方膝盖，厉声喝问还有没有同谋。惨叫声断断续续飘进来，机房内众人面色各异，有人暗自后怕，也有人眼底掠过兔死狐悲。

阿凯这时迈步走入机房，刚好撞见这一幕，他只是在走廊口稍作停留，冷冷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小弟，没有上前插手处置，转身径直来到吴春晓工位旁边。

“看见了？”阿凯低声开口，音量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范围，“墙这么高，门都有人守，跑，往哪跑？真能跑出去的人，不会选这么蠢的法子。”

吴春晓手指依旧悬在键盘之上，缓缓转头：“是心里扛不住了？”

“一部分是吓的，还有一部分，是嗅到风向不对，想抢先脱身。”阿凯目光沉沉落在吴春晓脸上，开始执行暗中的忠诚度试探，“春晓，换作是你，现在心里怎么打算？”

问话很轻，却暗藏刀锋。这不是简单闲聊，阿凯要评估，如果后续局势彻底失控，眼前这个人会不会临阵反水，又值不值得冒险纳入自己的计划之中。

吴春晓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动声色，斟酌着措辞，贴合自己伪装出来、一心求财的人设：“我费这么大劲进来，图的就是赚钱。钱没拿到手就跑，前面全部白费。只要不卷进内鬼这滩浑水里，安安稳稳把该拿的拿到，别的我不想掺和。”

这番回答进退有度，既没有表露出对团伙的死忠，也没有流露反叛意图，符合一个功利主义者的思维，不会引起对方过高戒备，又给阿凯留下继续观察的空间。

阿凯听完，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走开。这次试探到此为止，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确切答案，却也没有发现明显破绽，评估还会继续。

这件底层人员出逃被抓的风波，很快传到高层耳中。

原本还在争执的两派，因为这次突发事件各自有了新的说辞。主张优先肃清内部隐患的一派拿这件事举例，人心已经散了，如果不清查干净就启动资金归集，极有可能出现更多人携款跑路，全盘崩盘；想要尽快转账避险的一方则认为，正是持续无休止的清查搞得人人自危，才逼得底下人铤而走险，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底层人员的惊逃，实实在在扰动了资金归集的时间窗口，后续高层会基于这件事重新权衡敲定时间，伏笔就此埋下。

视线转到隔离问询区的小云。

隔绝于机房与会议室之外，她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几乎全部封死，只能从审讯人员不经意流露的神态揣测外面局势。连日车轮式问话收效有限，她预先演练的话术滴水不漏，仅有的破绽都是无关紧要的记忆偏差，对方很难从中锁定决定性证据。

负责审讯她的几个人私下商议，原先温和反复盘问的策略效果不佳，准备更换手段，打算拿出一套伪造出来的聊天记录当做证据施压，逼迫她慌乱之下自露马脚。这个计划暂时还没有付诸实施，只是内部敲定，小云尚且不知情，危机已经悄然逼近，成为本章第二条关键伏笔。

开心趁着送纸质材料的机会，得到一次短暂途经隔离区外围的机会。隔着厚重铁门，看不见里面的人，他也不敢做出敲击、喊话之类冒险动作，仅仅放慢脚步两秒，随即正常离开。可就是这短短一瞬，他已经捕捉到门外看守人员交谈的碎片词汇，隐约听出审讯策略即将调整，心头沉甸甸的，却苦于没有办法立刻把预警传递进去。

吴春晓在机房内继续处理台账，大脑一刻不停推演着多条线索。

被抓住的小弟之后大概率会被严刑盘问，安保会借着这次出逃事件进一步收紧全园区警戒，之后想要再寻找到像后门换班空档那样的机会会愈发艰难；阿凯的试探仅仅只是开端，后续还会有更多考察；小云那边隔离区的风险正在升级。而机柜后方那**立录数设备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每一次敲击键盘、每一次与人交谈，都有可能被悄无声息记录下来。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园区之内灯光次第亮起，高墙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座牢笼当中，各自打着算盘。黑产团伙内部人心溃散，高层博弈还在持续，卧底三人之间的联络通道岌岌可危，资金归集的倒计时还在一分一秒跳动，更大的风浪还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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