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钓饵

机房荧光漫在桌面，吴春晓提交完复核文档之后没有立刻离开座位，指尖虚悬在键盘上方，做出整理零散台账的模样，实则耳朵一直捕捉周遭细碎动静。

没过多久，对讲机里传出呼叫，声音是槟榔姐手下的人，通知核心人员全部前往二层的会议室。

通知来得猝不及防，机房内几个人神色各自一变。有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有人飞快交换眼神，所有人心里都隐约猜到，是刚刚那份异常流水的报告起了连锁反应。

“都别磨蹭，带上本子上去。”传话的人站在机房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带着审视的味道。

吴春晓合上文档页面，起身的时候刻意放缓动作，跟在人群中段，既不抢在最前面引人注目，也不落在最后遭人怀疑。开心走在他斜后方，两人全程没有对视，仿佛互不熟识，仅仅是刚好一同被传唤的普通组员。

二层会议室灯光开得极亮，白炽灯直直打下来，照得人眼仁发涩。槟榔姐坐在主位，指尖捻着一叠打印纸，纸张边角被反复摩挲，起了浅浅毛边，正是任务卡提到的那份备份人员清单。她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挂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可熟悉她手段的人都清楚，越是这般神态，底下人越要提心吊胆。

阿凯已经先一步到场，站在侧边，垂着眼看不出情绪。吴春晓方才记住的细节再次浮上脑海——阿凯另有联络人，他并不完全听命槟榔姐。

等人尽数落座，槟榔姐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屋内嘈杂的呼吸声：“叫各位上来，两件事。第一，刚刚机房交上来的流水复核我看过了，多处异常集中出现，内鬼就在我们中间的可能性，越来越大。第二，我手上这份名单，是早前登记的一份备用人员底册。”

她抬手，将那叠纸张推到长桌中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落上去。

“我不点名，也不预先定罪。今天大家轮流过一遍，看看名单上面的名字，有没有印象，有什么想说的，全部讲出来。”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

吴春晓目光扫过纸面印出来的名字，只扫了两行心头便是一凛。名单里面混杂着几张他根本从未在园区见过的人名，信息写得有模有样，籍贯、入职时间一应俱全，仿佛确有其人。一瞬间他便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份用来核查内鬼的真实名册，而是槟榔姐精心准备的钓饵。

真正有异心之人，如果急于自证、或是想要顺着名单嫁祸别人，很容易在这些虚构的名字上面露出破绽。

有人率先开口，说自己认识其中某某，还能随口编出几件对方的琐事，急于表现配合；也有人含糊其辞，说记不太清，人太多日常很难全部对上。每一句回答，槟榔姐身边负责记录的小弟都飞快落笔，一字不漏全部记下。

轮到吴春晓的时候，他没有急着表态，沉吟几秒才缓缓说道：“大部分常驻的我认得，但是这里面有两三个人，我在园区从来没有碰到过。有可能是别的窝点调过来短期支援？也有可能登记的时候信息录入出错，单凭这份名单，很难直接判定问题。”

他说得四平八稳，既指出疑点，又不去笃定下结论，不给对方抓把柄的机会。

槟榔姐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示意下一位。

一圈问询走完，会议室内的气氛愈发紧绷。两种声音悄然冒出来，也就是本章需要埋下的高层分歧：一部分人急于先揪出内鬼，主张暂缓资金归集，不清干净内部绝不启动转账；另一批人则害怕夜长梦多，觉得再拖下去变数更大，想要抢时间优先完成资金归集，内部问题之后再慢慢清算。两派人言语之间暗流涌动，争执虽没有摆上台面，立场已经十分清晰。

会议中途短暂休场，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走廊角落，吴春晓假意抽烟，独自站在阴影里面。他看似放空，视线却远远瞟向园区后门方向。后门的守卫一共两人，他已经观察多日，今日恰好撞见守卫交接班，中间存在约莫两分多钟的空档，换班人员交接核对手续、签字登记，注意力分散，这就是难得的漏洞。他不动声色把这个时间点牢牢记下，这个伏笔，未来会成为传递紧急情报或是应急撤离的关键。

“想什么呢？”

阿凯的声音骤然从侧边传来，吴春晓指尖烟头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转头看向对方。

“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名单这事悬，万一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搅浑水，我们争来争去，正中下怀。”

阿凯笑了笑，笑意很浅：“你倒是看得通透。有些事，上头自有安排，我们只是办事的人。”

说话的瞬间，吴春晓留意到阿凯口袋里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阿凯下意识抬手按住口袋，眼神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人盯着，才随口扯了两句别的，匆匆离开。那一条震动，正是远在更高层级的人发来的隐秘指令，阿凯的立场，正在这份指令的影响之下发生偏移。

另一边，小云依旧没有获准来到会议室，还留在隔离问询区域。她同样听闻了备份名单开启排查的消息，隔着墙壁，她无法参与现场博弈，只能继续应付不间断的问话，抓住一切机会等候外面传来信号。开心借着去洗手间的间隙绕远，远远往隔离区方向瞥了一眼，两人依旧只能依靠极细微的肢体眼神互通信息，不敢有任何直接接触。

重新回到会议室，槟榔姐敲了敲桌面，结束短暂休息。

“名单先收起来，今天只是摸底。但是所有人记住，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外出权限收紧，机房人员禁止私自拷贝任何数据，出入每一道门全部登记。”

这一道命令落下，相当于进一步锁死整个园区，卧底想要向外输送情报的难度陡然拔高。

吴春晓坐回椅子，心底沉甸甸的。诱饵已经抛下，内部的分歧浮出水面，后门的漏洞被他捕捉，阿凯收到密令立场动摇，可那套藏在机柜之后独立录数设备依旧悬在头顶，如同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刀。

风暴没有平息，反而一层一层积蓄力量，离爆发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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