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诘问

小屋不大，一扇窗户封死，贴着深色的隔热膜，外面的光线很难透进来。头顶一盏白光灯管，嗡嗡地低鸣，灯光直直砸在桌面上，把打印纸上面一行行黑色数字照得格外刺眼。

阿凯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边，另一只手指着日志上那一行记录，眼神像钩子，牢牢勾在吴春晓脸上。

“昨天出第一批死卡之前，你操作过这一组中转账户，对吧？”

吴春晓站在桌前，没有立刻辩解，目光落向那一行时间与账号记录，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在努力回忆。他没有急着否认，越是急于撇清，反而越容易让人起疑心。

“是，我碰过这一组。”吴春晓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昨天轮班分到我这边，按台账上面分配下来的卡号进行转账，这批账户不止我一个人经手，前后还有两个人操作过。”

阿凯嘴角扯出一点冷笑，指尖在纸面重重敲了几下：“我当然知道不止你一个。但你是这一组最后操作的人，你做完没多久，这批卡就陆续开始锁死，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巧了？”

“巧的事情最近太多了。”吴春晓抬眼，平静地对上阿凯的视线，“这几天陆陆续续不断有卡失效，前面好几批，经手的都不是我，照样锁。凯哥要是把所有最后操作的人都当成嫌疑人，机房大半人都要拉过来问话。”

“你倒是能说。”阿凯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别人出事，我自然会挨个去问，现在先轮到你。跟我说实话，操作的时候，你有没有改动过什么参数？有没有私自跳转别的通道？”

“没有。”吴春晓摇头，“所有操作流程都是之前定好的，一步一步照着模板走，每一笔转账目标账号、金额，全部登记在系统里面，录屏文件也保存了，凯哥随时可以调出来回看。我犯不着私自改东西，真出了事，第一个查到我头上，我比谁都怕惹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开心帮他修改日志，只是抹掉一小段不起眼的痕迹，没法完全消掉他曾经操作这批卡号的记录，本来就不能做到毫无痕迹，要的就是这种“能查到记录，但是没有致命破绽”的效果。如果完全查不到他的操作，反而会显得刻意，更容易被怀疑。

阿凯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慌乱。

可吴春晓脸上只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被无端怀疑之后淡淡的无奈，看不出半分心虚。卧底这一段时间，他早就习惯了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下面伪装自己，情绪收放，早已练到几乎看不出破绽。

“你不怕惹麻烦？”阿凯嗤了一声，“真要是有人心里打着别的主意，巴不得通道崩掉，根本不怕麻烦。”

“我来这里是挣钱的。”吴春晓顺着话往下说，语气放得更实在，“通道崩了，钱走不通，大家都拿不到提成，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费这么大劲混进来，难道就是为了把路子搞断，自己跟着一起喝西北风？”

这句话说到实处。窝点里面绝大多数人，目的都是捞钱，利益是最容易拿出来当说辞的盾牌。

阿凯沉默片刻，拿起桌上另外一页纸，翻了翻。上面是别的组员的口供记录，还有流水分支。

“行，暂且算你说得过去。”阿凯话锋一转，“但是我警告你，别跟我耍花样。只要让我查到半点儿不对劲，不用等槟榔姐开口，我就能收拾你。”

“明白，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吴春晓微微颔首。

“出去吧，继续回去干活，别到处乱跟别人说咱们刚才聊的内容。”阿凯挥了挥手，像是暂时放下对他的怀疑，可吴春晓看得清楚，阿凯眼底那一层戒备并没有褪去，只是暂时没有证据，只能先把他放回去，继续观察。

吴春晓转身拉开小屋的门走出去。

机房依旧一片压抑忙碌的景象，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开心第一时间余光扫过来，看到吴春晓平安出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又迅速把目光移回电脑屏幕，装作专心核对流水，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小云坐在远处，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纸面，看似在抄写卡号，实则一直留意小屋门口。见到吴春晓出来，她笔尖轻轻往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书写，没有抬头。

吴春晓走回自己工位坐下，刚点开页面，旁边开心极低的声音飘过来：“怎么样，有没有为难你？”

“只是问话，没有实据。”吴春晓嘴唇几乎不动，目光盯着屏幕，“阿凯疑心很重，不会就此放下。”

“槟榔姐那边单独查的线，比阿凯这边还要隐蔽。”开心一边滑动鼠标，一边小声补充，“刚才我听见她打电话，没有跟阿凯共享全部线索，她自己安排了外面的人去查资金外围的账户来源。”

吴春晓心头一动。

槟榔姐和阿凯之间，也不是完全一条心。阿凯管机房日常操作，槟榔姐对接上层，手里握着另外一套信息渠道，很多关键消息，她并不完全告诉阿凯。团伙内部，表面上一同做事，私下里各有盘算，猜忌不只是针对所谓的内鬼，高层之间同样互相提防。

这恰恰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现在通道暂停新入账，前端那边压着一堆现金，很难处理。”开心继续低声说道，“前端窝点保管大量现金风险极高，听说大佬那边已经在想别的路子，准备启用一批备用卡，作为应急通道。”

备用通道。

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情报。主通道大批死卡之后，团伙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启动后手，开辟新的资金链路。一旦备用通道跑起来，新一轮赃款又会开始流转，如果不能及时拿到名单，后续想要冻结拦截，难度会成倍增加。

吴春晓默默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想要把情报送出去，眼下依旧很难，手机全部上交，园区各处都安插着监控，连休息区都有人盯着，随便找机会传递消息，一步踏错就是深渊。

这时槟榔姐从外面走进机房，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出来的文件，径直走到机房中间。

“跟大家同步一下最新情况。”她开口，机房里不少人抬起头，“主通道暂时放弃抢修，损失的部分只能认了。上头决定，启用备用账户组，但是备用通道管控等级更高，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参与操作。”

话音落下，机房里面一阵骚动。

“备用通道？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大部分人碰不到？”

“能分到备用通道操作的，提成会不会更高？”

“想进备用组，先过筛选。”槟榔姐目光扫过所有人，“人品、平时工作记录，全部要核查，但凡有一点可疑，直接排除在外。一旦入选，全程隔离，不能和机房其他人随意交流。”

吴春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隔离操作，意味着如果没法拿到备用通道的准入资格，后续想要获取这一条新链路的信息，会变得极其困难。可如果主动争取，又会额外暴露自己，引来更多审视。利弊两头，很难权衡。

阿凯这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槟榔姐身边：“筛选名单我这边会先出一份，最后交给槟榔姐定。被选中的人，接下来一段时间吃住都在单独区域，不能随便出来。”

槟榔姐点了点头，继续补充：“另外，内鬼排查不会停。死卡这件事，不可能单纯归罪于银行风控，漏洞一定出在咱们内部或者对接环节，查不出来，所有人都别想轻松。”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机房，每一个被她视线落到身上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吴春晓感受到那道视线从自己身上掠过，不动声色继续核对面前的流水，脸上看不出情绪。

小云这时站起身，拿着整理完毕的一份卡号汇总表，走到槟榔姐面前递交文件。

“姐，这一批失效卡号全部整理好了，包括对应的中转层级和首次入账时间。”小云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波澜。

槟榔姐接过文件夹，低头翻了几页，抬眼看向小云：“做得挺快。”

“趁着上午有空，就整理完了。”小云淡淡回道。

“很好。”槟榔姐看着她，顿了顿，“后面备用通道筛选，我会把你的名字放进候选名单。好好干。”

小云微微低头应了一声：“谢谢姐。”

递交完资料，小云转身回到工位。路过吴春晓和开心附近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留，只是手指在身侧极快地轻轻弯了一下，一个非常隐蔽的手势。

吴春晓看懂了。小云拿到候选名额，有机会打入备用通道的操作组。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进入隔离区域，她能够直接接触到全套备用账户资料，拿到最核心的新资金链路情报；但隔离环境监视只会更加严苛，几乎没有任何传递消息的机会，一旦露出一点点破绽，连求助的渠道都没有。

开心也捕捉到那个手势，呼吸微滞，随即继续埋头干活。

时间慢慢推移，转眼到了晚饭时间。食堂在园区另一栋楼，所有人分批过去，不能扎堆闲聊，路上也有人看守。

排队打饭的时候，吴春晓跟开心排在靠后的位置，小云隔了几个人站在前面。周围到处都是团伙的人，没办法开口谈论，三人只能借着偶尔擦肩而过的一瞬，交换一个眼神。

饭堂里气氛同样压抑，很少有人大声说笑，大多是低头快速扒完饭菜，吃完就要回去继续加班复盘账目。

吴春晓一边吃饭，一边在脑子里梳理整条脉络。主通道瘫痪，团伙转向备用通道；槟榔姐私下独立调查线索；小云拿到备用通道候选资格；阿凯依旧在持续排查操作日志，怀疑名单还在不断更新。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局势越来越复杂。

团伙上层因为巨额资金卡在半路，耐心正在一点点消耗。资金拖得越久，大佬越急躁，一旦急躁，很可能做出更加极端的安排。

吃完饭，众人回到机房继续加班。

阿凯拿着一份初步筛选名单，走到槟榔姐身边，两个人在角落低声讨论，时不时看向机房里面的人，对着名单上的名字指指点点。时不时有名字被划掉，又有名字被圈起来。

备用通道的人选筛选，已经正式启动。

吴春晓看着二人交谈的身影，心里清楚，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是最凶险的阶段。小云一旦入选隔离组，他们之间的联络会几乎中断；而留在机房的自己和开心，还要继续应付阿凯没完没了的排查，同时寻找向外传递情报的突破口。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机房灯光依旧通明，无数数字在屏幕上不停滚动，一笔笔赃款，一条条暗藏危机的通道，所有人都被裹挟在这场巨大的博弈里面。

阿凯谈完，拿着名单回到机房，清了清嗓子。

“备用通道候选名单初步筛出来了，后续会单独约谈候选人员，能不能最终留下来，还要再考核一遍。没选上的，继续留在机房处理剩下的善后账目，不要有情绪。”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吴春晓低头看向屏幕，余光瞥见小云的侧脸。小云神色淡然，仿佛这件事和她没有多大关系，可吴春晓知道，接下来，她将要踏入一处更加危险的龙潭。

内鬼的排查网没有收紧，备用通道的帷幕缓缓拉开，所有人都站在风暴的边缘，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