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卖

孟照的筷子停在碗里。

十六两。

加上自己手头的钱，船可以买，篷布能换新的，甚至够请人把船头的字刻好。

他抬起眼：“你买它做什么？”

“我姓褚，在西街开火具铺。”灰袍人推了推水晶镜，“炼器、炼药，都用得上。你干火工，应该知道一只好火种什么价。”

“它会吃东西。”

“看见了。寻常火精也吞火食灵，只是没这只驯熟。”

小火抱着面皮，往碗底挪了一点。

孟照伸出左手。它立刻爬上来，贴着他虎口，黄焰边缘那圈红色正一涨一缩。

褚掌柜眼睛亮了。

“带脉火。怪不得手冻成这样还能动。”

他说着，从白瓶口拔出一根铜针。针尾嵌着红石，拿出来时，附近的热气都往那边聚。

小火忽然扁下去，紧紧贴着孟照的手背。

孟照将手收回桌下。

“这是什么？”

“抽火的针。只取内里的本焰，外头杂气炼掉，火种才稳。”

“炼掉之后，它还认人么？”

褚掌柜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针插回白瓶，重新塞好。

“你拿它当宠物养，也行。就是要多费些灵材。它现在黏你，是你喂得勤，往后养大了，未必还这样。”

“我问它还认不认人。”

“炼了，就不认了。给炉子用的东西，不能挑脾气。”

孟照低头看手。

小火缩得只剩一层薄薄的暖，贴在他掌纹里。它没吃完的那一点面皮还挂着，边缘焦黄。

他把面碗往回推。

“不卖。”

褚掌柜也没恼，收好瓶子，留下一块刻铺名的木牌。

“想通了可以来找我。价不会一直这么好。火精放在家里是新鲜，等你半夜醒来发现房梁着了，就不这么想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受伤那只手，七日内别使猛火。我买不着东西，话也不是白送你。往后来买火具，记着我的铺子。”

孟照望着那块木牌，没有扔。

十六两也没因为一句不卖就从他脑子里消失。

等面凉了，他还在想，若不换篷布、不请人刻字，究竟能剩下多少。

“你真不卖？”

陆青梨站在门边，右臂用布吊在胸前。

“你也听见了？”

“后堂就这么大。”她在对面坐下，用左手拿筷子，戳了两下才夹起一个蛋。

孟照想帮她，被她瞪了一眼。

他便把那碗面往她左边挪。

“十六两，我头回挣工钱时，一月四百文。”他说，“三叔扣我一双鞋的钱，我还跟他吵。”

“那双鞋你穿了吗？”

“穿了。跑下船的时候不算账，上船以后才说是我欠的。”

陆青梨笑了一下。

“我也会扣钱。”她说，“刚才你救我那三囊，得先用来救后院的母引。救活了，我想请你看几天火。”

孟照看看自己的手。

“一只手也能看。但我养伤，不能连夜守。”

“你先看东西。”

她没把这话当成答应，端起碗，吃了两大口面。

后院有六口小炉。

其中五口已经熄了，炉口盖着布。最里边那口仍烧着，炉身接出细细的铜管，连着一只比水缸小些的药鼎。

药鼎里是一团淡红的细丝，浸在青灰色的药液中。丝头顶着好些小囊，鼓着，像还没成熟的果子。孟照在船上救的，便是这种药囊，只是大得多。

鼎沿贴满细小的铜叶。

一片叶子刚刚舒展，另一片便卷了回去。

“火不能再加了。”吴伯蹲在炉边，额上都是汗，“根里的霜还没化，细梢先焦了。”

陆父挽着袖子，正将一只新带回的药囊浸入鼎中。药囊里的红丝舒展开，连到母引上，枯暗的细丝终于恢复一点红色。

可只过片刻，红色又在下沉。

“三囊全放下去？”吴伯问。

“先等。”

陆父盯着鼎壁，一只手握紧，又松开。

孟照没凑过去，先看了眼炉底。赤炭烧得均匀，铜管也没堵，问题不像出在火工偷懒。

“这是活的？”

陆青梨点头：“温须。药只治寒，温须能把药送进人冻住的肺脉。谁知道它自己也受了寒，火烘不进根里。母引在，过几日就能分新的药囊。母引死了，手里这些用一囊少一囊。”

门外忽然起了争执。一个男人的嗓音很高，说排了两天，怎么又叫回去。

陆父闭了闭眼。

“吴叔，匀两剂过去。”

“今夜备用的——”

“先给。”

吴伯低头离开。

孟照抬起左手。小火站在他指头上，向鼎里的红丝探了探。

不是往药囊扑。

它沿着铜管爬到鼎沿，停在一片卷紧的铜叶边。薄薄的火贴上去，铜叶渐渐舒开，下面那束细丝也抬高了一点。

陆父望过来。

“这是你的火？”

孟照点头。

小火像听见了，忽然一振，原本小小的一团涨起半尺。

鼎里的红丝猛地缩成一团。

“收住！”陆父喝道。

孟照一把捞回小火。

火落进掌心，还很高兴，往他指尖蹭。刚才卷紧的铜叶，此时边缘已经焦了。

他拿它没办法。

在船上，他巴不得它多吃一点。到了这里，看着它使足了劲，反而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陆父从鼎里捞起一撮焦丝，搁在白瓷盘中。

孟照喉结动了动。

“这撮，我赔。”

“我还没叫你试。”陆父看着他，“会烧炉，和能把活物养住，是两回事。”

小火贴在孟照掌心，一点点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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