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回不客气

船到下游柳湾时，右舷已经吃进半尺水。

老周将船扎进浅滩，梁三跳下去绕树带缆。陆青梨护着药，先把孟照扶上岸，回身同老周一起拉紧绳子。梁三刚系牢缆绳，双腿一软，抱着树干坐了下去。

半晌，他伸手摸了摸树皮。

“还是这东西好。”

没人笑他。

孟照坐在泥里，右手搭在膝头。陆青梨剪开他的袖子，用温水一点点化掉结在皮肉上的冰。

她手也在抖，水倒出半碗，半碗洒在地上。

“别急。”孟照说，“这么贵的手，不能烫坏了。”

陆青梨看他一眼。

“你都敢跳，我怕什么。”

她把水放稳，拿起一根竹签，挑出他掌心的刺。挑到第三根，孟照额头就全是汗，嘴却再没吭声。

梁三靠在树下，忽然骂：“你养条狗，狗还能看门。养那玩意儿，给你烧纸？”

孟照没反驳。他也不知道自己养了个什么。

但碗里的火还在。

刚才开裂的响声过后，碗沿多了一线白痕，没有碎。火苗缩在底下，黄中透红，偶尔颤一下。

孟照催动小火术，没把它放出来，只送进去一点热气。

火苗轻轻一抖，向上贴了贴。

他右臂忽然暖了一点。

不是伤好了。手指仍木，掌心仍疼，可贴在腕脉上的刺骨寒意缓慢退了下去。他便停住，歇口气，再送一丝。

陆青梨也发现了。她用指背碰了碰他手腕，没有打断。

过了一会儿，她将裹好的厚毡放到膝头，一层层揭开。

四只药囊还温着，其中一只外皮裂了，汁液浸进棉布。她小心取下，放在一旁，其余三只重新裹住。

“能用了？”孟照问。

“这三囊行。裂的这个，得尽快给药师验过，不敢算。”

“三比没有强。”梁三说。

陆青梨点头，眼泪却忽然落了一颗。

她立刻用袖子抹掉，低头去扎绳结。绳结扎了两遍，才扎紧。

“我爹还以为我能全带回去。”

老周坐在岸边拧裤腿，没有接话。

梁三张了张嘴，似乎又想骂，最后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油纸，递过去。

油纸里的饼裂成了几块，边缘湿了，里面还干。

“吃点。走到河城还有三十里。”

陆青梨接了，说了声谢。

梁三别开脸，去看自己的船。

他们上岸的动静引来柳湾的一个老汉。老汉先远远问有没有蓝火，看清四人的脸，才肯靠近。听说要去河城，他说村里有牛车，天亮替他们问问。

梁三撑着膝盖站起来，与他一起查看破船。老周也跟了过去。

陆青梨从木匣里取出剩余两截多赤髓，搁在孟照面前。

“给你。”

“刚才那一粒就够买我半月工钱。”

“知道贵，收好。”

孟照没伸手。

他看着木匣，胃里忽然有点发空。赤髓是正经修士养火脉的东西，够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卖掉又能离自己的船近一步。

碗底那点火却动了动。

它还等着吃。

孟照将木匣合上，收进怀里。

“行。这次不客气。”

陆青梨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吸了口冷气。她肩膀撞铜炉的地方肿起来了，整条胳膊抬不高。

孟照把身旁的空药篓倒扣过来，塞到她肘下。

“架着，别悬着。”

“你倒会伺候人。”

“干了四年火工。三叔连酒都要我烫。”

不远处，梁三吼过来：“你要不偷喝，我用得着盯？”

“放多了水，我替你尝尝！”

陆青梨终于笑出了声。

孟照把完好的左手伸进袖里，指尖虚虚一招，碗底那点火出现在掌心。

它比先前圆了些，底下多了一圈细红。刚出来便缩进他的指缝，过了一会儿，才偷偷探头。

“还怕呢？”

孟照拿出自己剩下的饼。饼泡透了，攥一下能挤出水。

火苗凑过来，停住。

它绕着湿饼转了半圈，忽然爬到下面，托住了。

温热一点点透进饼里，水汽浮起来。

孟照怔了怔，没动。

饼先烘干，随后边缘渐渐焦黄，散出麦香。火苗却仍不肯离开，像怕他一收手，饼就没了。

“够了，再烧就苦了。”

它这才落回手心。

孟照掰下小半块，递过去。火苗裹着饼角，火尖往里缩了缩，又把另一半推向他的指头。

他看了片刻，低头咬了一口。

外皮有点焦，里面还是软的。

梁三走回来，恰好看见这一幕，站住了。

“这东西……”

“会看火。”孟照把饼举给他，“比我干得好。”

梁三伸手想碰，又收回，蹲在旁边看。

火苗还记得那句“烧纸”，一见他靠近，立刻往孟照腕子里躲，只留个尖。

梁三瞪了它一会儿，突然从牙缝里笑了一声。

“真成精了。”

他将一只旧铁盒丢给孟照。

盒里放着孟照藏在铺板下的钱袋，湿了一半。旁边又添了四张皱巴巴的银票，夹着几串铜钱。

“你铺板下那个窟窿，瞎子才摸不出来。工钱也给你了，之前欠的都在里面。”

孟照抬头。

梁三没看他，蹲着扒拉泥地。

“船要大修，今冬不跑了。你要跟陆姑娘去河城，就去。村里姓钱的有条小篷船要卖，船好不好，老周一看就知道。别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三叔，我——”

“别借钱。”梁三立刻说。

孟照闭上嘴，又慢慢笑了。

天亮时，他把银票放进内袋，赤髓另收一边。钱能买船，赤髓要养火，两样他都舍不得。

老汉赶来牛车，陆青梨抱着三只药囊坐上去，给孟照留了一个位子。

孟照刚抬腿，藏在袖里的火苗忽然钻出来，朝车底蹿了一小截。

车轴旁边，有个拇指大的水团。

它挂在一枚铁钉上，明明车身晃动，却不肯滴下来。

小火尖立刻竖直。

水团往钉子后头缩，缩了半天，还露着半个圆肚子。

孟照握住小火，蹲了下来。

“你是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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