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给我绳头

梁三看见了。

他看看木纹里的脸，再看看孟照的袖子，嘴唇动了一下。

孟照把手背到身后。

“三叔，别说。”

梁三胸口起伏着，最终只骂了一声，弯腰去抓绳。

木纹往前爬了半尺。

甲板冻得发脆，一根钉子自己跳出来，打在孟照鞋尖。船舱里响起木板崩裂的声音，随后是水灌进去的哗啦声。

“它不走，船就沉。”老周说。

他没看孟照，双手撑在舵把上，试图把船尾扳回去。掌心磨破了，血一抹上木头便凝成红冰。

孟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如果把手里这点火丢出去，能换四条命，还能留住船。

他在这条船上干了四年。船帮的每道豁口，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每到夏天，梁三喝多了便说再跑两年，这船就让他撑，自己回乡下养鸭。

两年过完又是两年。

孟照早不信了。买船的钱，八两七钱，都在他的铺板下。

他朝灌水的舱口看了一眼。

袖里的火苗动了动。

它先往他掌心蜷，随后探出头，朝那张脸偏了一下。孟照五指收拢，它却从指缝间挤出去，落在船舷上。

木纹里的嘴猛地张大。

“回来！”

火苗往前一蹿，跳上了挂在船边的旧挡浪板。

那块板是两年前换下的，裂口多，梁三舍不得扔，挂在外头挡浮木。火苗藏进板缝，亮一下，歇一下。

孟照冲过去。

陆青梨拦腰抱住他，拖得两个人同时跌倒。寒意擦着孟照发梢掠过，他身后那截船舷瞬间长满蓝霜。

木头上的脸消失了。

水下冒出一条扁长的影子，像鱼，又像剥去皮的长舌。它贴着挡浪板绕了一圈，板上立刻开出细密的蓝花。

小火藏身的缝隙越来越窄。

梁三一刀砍向吊着挡浪板的绳子。

孟照抓住他的腕。

“别断！”

“你放手！”梁三吼得嗓子都劈了，“它自己跑过去的！”

“我知道！”

孟照也吼了一声。

它方才还死攥着他的手指，如今却在离他最远的地方抖。

孟照松开梁三的腕，抄起另一根撑篙。

“给我绳头。”

梁三没动。

孟照望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

“三叔，我没问你要船。”

梁三脸上的肉一抖。

“你少跟我放这个屁！”

他从脚边抓起救生绳，一头系牢船柱，另一头套住孟照腰身，勒得孟照倒抽冷气。

“死了，你娘得掀我的坟。”

孟照跨上船边。

挡浪板被妖物压在水里，只露出一头。他将篙尖抵住板下，把它往外顶。食火妖跟着转了半圈，水声突然加大，整个身躯都从船底剥离出来。

它有两丈长，薄得近乎透明。

幽蓝的腹中，一只铜炉正在往下沉。

炉子还没离开它。

孟照瞳孔一缩。

这东西为追小火，连吞进肚里的炉子都没放。他看见炉上两根抬杠，一根折了，另一根竖着，随水晃动。

“三叔，把板拉回来！”

“你他娘的到底往哪边——”

“拉！”

孟照用篙子抵住那根没断的抬杠，狠狠压下。

食火妖被铜炉坠着，翻不过身；挡浪板却被梁三猛地一拽，擦着它的腹边滑回来。

板缝中，一点黄光亮了亮。

孟照朝它伸手。

“过来！”

小火努力往外钻，才钻出一半，缠住木板的蓝焰骤然收紧。

火光一下暗了。

孟照脑子里那只碗跟着裂了一道细声。

竹篙从手里滑开。

他跳了下去。

冷水没过头顶，耳边的风声瞬间断了。腰绳一紧，勒住胸腹。孟照用左手扒住挡浪板，右手沿板缝插进去。

木刺扎透掌心。

火苗落在他伤口上，微微一烫。

他合起手，脑中陶碗里的倒影骤然落稳。掌心空了，只剩血顺着手指往外流。

头顶水面被一片蓝影盖住。

孟照双腿用力蹬向铜炉，借着这一蹬，死死扯了两下腰绳。

梁三和老周一齐往上拉。

他的脑袋撞在船帮上，眼前发花，人已经被提离水面。陆青梨抓住他领子，将他半拖半摔扯上甲板。

“你的手！”

孟照趴在船边，张口吐水。

右手从指尖到腕子全是青白，血都流不出来了。

“绳……断绳！”

他指的是船头。

老周顺着他手指看去，这回没再问。斧子劈下，锁在岸桩上的缆绳应声断开，船猛地被暗涡扯走。

食火妖还压着挡浪板，薄长的身子随水转过来。

孟照撑起半边身子，看见自己的竹篙横漂在船侧。他够不着，伸手指给梁三。

“捞回来，顶炉子！”

梁三探身抄起竹篙，篙头抵上炉杠。铜炉往下一坠，险些把他一同拖进水里。

“别往上挑！顺水压！”

孟照用左肩抵住篙尾。船正打横，急流推着船身，把竹篙一点点压弯。梁三咬牙往下一送，铜炉终于翻了，妖物薄长的身躯被拽向涡底。

蓝影猛地挣长，缠着挡浪板的尾梢被扯开。板子弹回船边，砰地撞上船帮。

孟照肩头一麻，竹篙断了。他同梁三滚倒在甲板上，一股冷气贴着脸掠过去。

水里，翻倒的铜炉仍在下沉。折断的炉杠刺出幽蓝的腹膜，细蓝的火纷纷冒上来，转眼又被卷没。

船头终于摆正。

老周抢回舵把，冲他们哑声喊：“坐稳！”

孟照抓住梁三的裤脚，胸口不停起伏。

他没有去看河面。

他闭着眼，在黑暗中找那只碗。

碗底有一点小小的黄光。

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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