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密令（中）

吊灯的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正好覆盖了北疆的几片敌后根据地的位置。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藤田健次没说话，伸手从桌下的保密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和一盒东瀛的本土香烟，文件的封面上盖着鲜红的“特级机密”印章，边角都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藤田健次随手将烟丢到石井寿面前，道：“抽烟！坐！”

“多谢藤田正官好意！我不抽烟……另外，抽烟于健康不利，也请藤田长官尽可能的少抽些烟！”石井寿干脆利落的说道。

藤田健次淡淡一笑，并未理会，自顾自的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点上，然后将文件慢慢推到石井寿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封面：“这份计划，我前前后后看过三遍了。石井少将，你的设想很大胆，大到我不得不反复审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掂量每一步的风险。”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胳膊压在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将手中的烟在桌上的烟灰缸上弹了弹，吸了一口后，表情严肃地说道：“大本营的最终裁定，昨天晚上已经通过密电发过来，我已经看到了。但在正式宣布命令之前，我还是想再听你亲自谈一谈这份计划。当着我的面讲清楚……我们为什么非要走这一步？这么做……或者说让我帮你担下一部分风险，对我而言到底值不值得。”

石井寿坐直了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透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他微微颔首，语速平稳地开口：“哈依！藤田长官，那在下就直言了。”

他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北部战区地图，指尖从北到南划过广袤的土地，说道：“华夏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这里的人口，是我们帝国的八倍之多。他们的土地纵深太大，战略回旋的空间几乎是无限的，如果我们想要彻底占领这里，靠正面战场步步推进，必然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就拿眼下来说，我们的部队往前推一步，就要分兵把守占领的城镇、铁路和公路。兵分得越散，就越容易被各个击破。华夏的第十八集团军钻到太航山里，打起了游击战，今天炸一段铁路，明天袭一个据点，神出鬼没，我们根本抓不到他们的主力，更谈不上一网打尽。”

藤田健次听到这里，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虽然石井说的是实话，但是依然让他非常的不快，藤田健次重重的哼了一声：“没错！最近这几次反扫荡，那帮华夏人狡猾得很，从不和我们正面打，就躲在山里耗着。我们大部队进山，他们就化整为零跑没影；我们一撤，他们又立刻钻出来。短短一个月，我第三师团就损失了两个步兵大队，连正太线的补给线都被他们掐断过三次！”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气愤与烦躁。作为北部战区最高指挥官，接连的败绩让他在大本营面前颜面尽失。他试过各种办法，强化治安、十里建碉、清乡并村，可都治标不治本。敌后的武装就像野火烧不尽的草根，只要一场雨，就又齐刷刷冒出来，没完没了。

石井寿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桌面上：“所以，在下才提议发动……细菌战！”

“说下去……”藤田健次早已看过石井提交的计划，所以此刻并不惊讶，只是抬了抬眼看向石井，眉峰皱得更紧。

“在这片区域……”石井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几个敌后根据地位置重重一点：“用传统的作战方式，我们要消灭一支武装，就要派大量兵力进山围剿，费时费力，伤亡惨重。可如果用细菌武器，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我们可以培养鼠疫、霍乱、伤寒这些烈性传染病菌，投放到他们的根据地、水源地、村庄和农田里。不需要出动大部队，只需要几架轻型飞机，或者几支化装的特工队，就能让整片区域爆发瘟疫。人一旦染了病，别说扛枪打仗了，连走路下地都难。老百姓死得多了，逃得多了，就没人能给反抗武装输送粮食和情报，他们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用不了多久，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越说越激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亢奋的光：“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用最小的代价，就能对华夏军队及其有生力量造成最沉重的打击。不仅能彻底解决眼下的游击战难题，还能大大加快整个战争的进程，为帝国节省下大量的兵力和物资，用在太平洋和东南亚更关键的战场上。”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细菌战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它不会像轰炸那样留下明显的痕迹，待到一片区域的人都死光了，没有了宿主，只需很短的时间，瘟疫便会自然崩解！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我们可以对外宣称是因为战争而自然爆发的瘟疫，就算西方那些国家怀疑，也拿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我们也可在拿下一地后立刻进行消杀，只要我们做得干净，就不会有大的外交麻烦！”

藤田健次没说话，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是没想过这种非常规的办法。可这件事的风险，实在太大了，现在是在赌，也是在权衡！

虽然藤田健次已经做到了华夏地区唯二最高指挥官的其中之一，但是在国内，尤其是在被称为政令中枢的“大本营”里，还是有很多人可以对他进行掣肘……

沉默了好一会儿，藤田健次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石井少将，有句话，我必须要提醒你。你报告里写的这些内容，太过骇人听闻了！瓦内日公约明文禁止使用细菌武器和活体实验，一旦事情败露，到时候在全世界都会引起抗议浪潮，别说伊吉利和米利坚等国要借机插手制裁，就算是我们国内，舆论也会炸锅。”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地盯着石井寿……

半晌，见石井寿只是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藤田健次顿了顿，将手里即将燃尽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说道：“石井少将，有些话我不妨跟你直说，虽然你是我珍视的部将，但真要出了事，哪怕以我北部战区最高指挥官的身份，也不一定能够保住你。至于大本营的那些家伙，更是会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到时候，他们会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你会成为帝国的罪人，更会被当做反人类的典型而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你……最好有这个思想准备！”

石井寿听完，不仅没慌，反而微微笑了笑。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郑重地对着藤田敬了一个军礼，语气无比坚定：“多谢藤田长官关心。这些后果，在下早就想到了。为了帝国的大业，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真的不会有问题么？”

“所有的研究数据，都经过了反复验证，可靠性绝对没有问题。国内的实验室里，我们已经做了无数次动物实验，效果远超预期。现在缺的，只是真实战场环境下的实战数据。只要有了实战验证，我们就能大批量生产菌苗、培养菌种，投放到整个华夏战场!”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狂热的笃定：“至于责任……在下愿意一力承担。所有的核心指令，都由我来签发！所有的后果，都由我来负责！成功了，功劳是帝国的，也是长官您的！失败了，我石井寿一人切腹谢罪，绝不牵连任何人！”

藤田健次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见过不少狂热得少壮派军人，可像石井寿这样，为了战争，狂热到连名声、连性命都不顾，连底线都能彻底抛下的，还是头一个。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慢慢站起身子，脸色严肃，沉声喝道：“石井少将！”

石井寿猛地立正，靴跟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大声应道：“哈依！”

藤田健次拿起桌上盖着大本营印章的命令文件，一字一顿地宣布：“大本营指示：由石井寿主持，迅速组建一支以研究细菌武器为核心任务的部队，对外番号为‘北部战区防疫给水部队’，任命你为部队长，指示传达之日起，晋升石井寿为陆军中将军衔。所需人员，可从北部战区各部队及东瀛国内各高校、医院以军部名义任意抽调；所需物资、经费、设备，均列为最高优先级，优先保障！所有研究内容、实验数据、工作部署，由石井寿亲自督导，所涉内容均列为……特级机密！本指示，阅毕即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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