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下之事，非一人之事

三日后的黄昏，醉仙楼又迎来了一场盛会。

只是这一次，包下醉仙楼的，不是衍圣公府，而是周礼。

他要在这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办一场文会。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文坛都轰动了。

有人觉得他疯了。

一个刚入国子监的毛头小子，竟敢在京城办文会，这是要跟整个京城文坛叫板么？

也有人觉得他狂妄——衍圣公府前脚刚在国子监碰了一鼻子灰，他后脚就要办文会，这不是打衍圣公府的脸么？

更有好事者，早早便去醉仙楼占了位子，等着看这场好戏。

这一夜，醉仙楼座无虚席。

周礼站在醉仙楼三楼的高台上，负手而立，环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神色从容。

他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开场，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传遍整座醉仙楼：

“诸位，今日在下在醉仙楼办这场文会，不为别的，只为说一句话。”

“这天下，千年前武道大兴，文道衰微，千年过后，书院倾颓，圣贤书蒙尘。朝堂衮衮诸公尽是武夫，市井巷陌闻拳脚呼啸，不闻弦歌诵读。”

“千年的积压，造就了今日的乱世。妖魔乱世，邪祟丛生，而武者能斩妖兽，却斩不了那些诡谲无形、生于人心的邪祟。”

“为何？”

周礼一字一句道：“因为邪祟非生于山野，实生于人心。而能镇人心的，唯有文道，唯有圣贤的道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些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思的人，一个个都收起了轻慢之色，神色各异地看着高台上的周礼。

周礼却没有停，继续道：“我知道，诸位心里都在想：这小子，一个刚入国子监的毛头书生，也配谈文道？”

“我不配。”周礼坦然道，“但圣贤配。我今日要讲的，也不是我自己的道理，而是圣贤早已写下的道理。”

他说着，抬手，虚空一划。

一点金墨自指尖晕散，在夜空中化作一个斗大的「礼」字，光华流转，悬于高台之上。

“论语云：不学礼，无以立。”周礼朗声道，“礼者，天地之序，人心之纲。人无礼则无以立，国无礼则无以安，天下无礼则妖魔横生！”

那个礼字，在夜空中越发璀璨，竟隐隐散发出一缕浩然之气，笼罩整座醉仙楼。

下方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变了脸色。

有眼尖的读书人，竟在那一缕浩然气中，感到一丝久违的……心潮澎湃。

“《大学》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周礼继续道，“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天下，若人人都能修身明德，邪祟何从生？妖魔何从长？”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抬手，在虚空中连写数字。

「明」「德」「仁」「义」「礼」「智」「信」……

一个个金字悬于夜空，光华交织，浩然之气越来越浓。

醉仙楼下方，那些读书人看着满天的金字，一个个竟是看得痴了。

“这……这浩然气……”有人喃喃自语，“我竟……感到这经文里的道理，是真的……”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读书人能镇邪祟了……”另有人颤声道。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忽然从二楼响起：

“好大的口气！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在京城大放厥词，指点天下文道？”

话音落下，一个身着紫金锦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缓缓走上高台。

正是衍明公子身边那中年文士。

他看向周礼，眼神阴鸷：“周礼，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得罪了多少人？”

周礼看着他，神色平静：“在下不过是讲了圣贤的道理。若圣贤的道理，也能得罪人，那被得罪的，怕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那中年文士脸色一沉，却强行压下怒火，冷哼道，“既然你自诩文道高深，那老夫今日，便替衍圣公府，与你辩一辩经义。你若能辩赢老夫，老夫便认你文道高深！”

“辩经？”周礼看着他，“如何辩？”

“老夫出一题，你答。你出题，老夫答。如此循环，直到一方答不上来为止。”那中年文士沉声道，“可敢？”

“有何不敢。”周礼坦然应道。

那中年文士眼中精光一闪，抢先出题：“《春秋》有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然今之天下，妖邪横行，圣贤蒙尘，君不君，臣不臣。敢问周礼，当何以处之？”

这题一出，下方顿时一静。

这分明是在暗讽周礼如今尊卑不分、挑战衍圣公府的权威。

周礼却只是淡淡一笑，朗声答道：

“孟子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

“然此乃治世之言，当此乱世，圣贤蒙尘，妖邪横行，非君不君、臣不臣之罪，乃文武失衡、正气衰微之过也。”

“故君子当此乱世，不当拘泥于名分，而当挺身而出，以浩然正气，扫清妖邪，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此，方不负圣贤之教！”

那中年文士脸色一变，又抢着出题：“诗经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妖邪横行于野，敢问当以何人除之？”

“自然是天下读书人。”周礼毫不犹豫答道，“礼记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天下之事，非一人之事，乃天下人之事。”

“妖邪横行，武者力有不逮，则当由我辈读书人，秉圣贤之教，以浩然气镇之！”

他答得又快又稳，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那中年文士连出数题，都被周礼一一化解，反观他自己，却在周礼的一句句反问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下方的人群，看向周礼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中燃起灼热的光。

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叫好：“好！说得好！”

那中年文士脸色铁青，终于咬牙，使出了最后一招：“周礼！你若真有本事，可敢立下契约，以文气立誓，若辩输，便从此闭门读书，再不谈文道？！”

周礼看着他，忽然笑了。

“有何不敢？”

他说着，抬手，虚空一划，一个斗大的誓字悬于夜空，光华大放。

“在下周礼，今日当众立誓。”周礼朗声道，“若周某辩输，从此闭门读书，再不谈文道，永生永世，不敢再言一个道字！”

那中年文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正要开口出题，却听周礼忽然抢先问道：

“敢问这位先生，方才说了这么久，先生可知，道之一字，究竟为何？”

那中年文士一愣，张了张嘴，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愣了足足三息，才涨红了脸道：“道者……道者乃……乃天地之……”

“天地之什么？”周礼追问道。

“天地之……之……”那中年文士额头冒汗，越急越是说不出话来。

周礼看着他，淡淡道：“道德经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之一字，本不可名。先生方才口口声声文道，却连道为何物都答不上来，又谈何辩经？”

“先生，你，输了。”

那中年文士脸色惨白，身形踉跄，后退了两步。

下方，满座哗然。

这场文会，周礼非但没有输，反而以一人之力，连挫衍圣公府数题，最后一问，更是问得那中年文士哑口无言！

而那一夜，醉仙楼这场文会的盛况，也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青州来了个了不得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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