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诡道之约

战马的鼻息喷在燥热的黄沙里，打着响鼻。

杨戬勒住马缰，青鬃马的前蹄在砂石地面上踏出半寸深的土坑。

古道两侧的红砂岩壁被风蚀得坑坑洼洼，像是一排排干瘪的骷髅头，在毒辣的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张百夫长策马跟在斜后方，身上的黑铁甲叶被晒得滚烫，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子，伸手指着前方两山夹一沟的窄道。

“杨帅，前头就是黑风口。穿过去再走六十里，就是南疆跟西域交界的青羊峡。只是这风口里头常年刮旋风，商队打这儿过都得备足了防沙油布。”

杨戬没有接话。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三尖两刃刀匣，额头玉色的皮肉微微颤了颤。

天眼没有睁开，但眼皮底下透出的金铜色暗芒，已经把前方峡谷里的风吹草动印在识海之中。

风声在岩壁缝隙里呜咽。

但在那阵呜咽声底下，藏着三十七道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呼吸很轻，很有节奏，每吸一口气都要停顿两拍，这是佛国密宗“枯木禅”的敛息法门。

三十七个探子，分了六个暗哨点，全卡在黑风口两侧的绝壁死角里。

左边山梁的凹槽里架着十二架破甲床弩，右边石缝里埋着两箱掺了黑油的火煞雷，正中间的沙地底下还铺着一层浸过化血散的铁蒺藜。

只要狼骑一头撞进去，两边的落石和弩箭一压，三百骑兵当场就得被包成饺子。

“老张。”

杨戬坐在马背上，身子微倾，声音压得极低。

“去把后面的驮马牵六匹过来，每匹马背上驮两具空铠甲，马尾巴上绑上红柳枝。”

张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嗓门问道：

“杨帅，这是要疑兵？”

“不是疑兵，是请客吃肉。”

杨戬拍了拍马颈，调转马头走向路边的枯树桩。

“按我说的办，动作要慢，让对面觉得咱们人困马乏，正准备在谷口歇脚埋锅造饭。”

张百夫长领命退了下去。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谷口外面的空地上就升起了几缕炊烟。

十几名狼骑老卒卸了甲，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啃干粮，六匹绑着红柳枝的驮马在后方来回走动，拖起大片漫天的黄尘，远远看去倒像是有大队人马在后方扎营修整。

杨戬靠在枯树桩边上，手里握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在泥地上轻轻划拉。

沙地发出一声轻响。

一缕灰烟无声无息地从地底冒了出来，紧接着，那只生着黄眼珠子的黑斑花豹从红砂岩后头踱了出来，嘴里叼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申公豹穿着那件破道袍，盘腿坐在花豹背上，手里捏着秃拂尘，笑嘻嘻地看着杨戬。

“杨二郎，办事挺利索啊。贫道刚在黑风口后头转了一圈，佛国那帮秃驴连棺材板都替你备齐了。领头的是寒林圣宗的‘无垢金刚’，通神境后期，手里捏着一杆大威天龙降魔杵，正等着拿你的人头回去换大雪山的菩萨果位呢。”

杨戬把手里的草茎扔在地上。

“左边山梁十九人，右边山梁十八人。床弩十二架，火煞雷两箱，地下还埋了三丈宽的铁蒺藜。”

申公豹嘴角的笑意僵了半拍，歪着脑袋瞅着杨戬的眉心。

“操，你这天眼真是个作弊的玩意儿。贫道钻地缝钻了半个时辰才数清楚的人头，你坐在这儿打个盹就全看明白了？”

杨戬站起身，拍掉袍子上的沙土。

“看明白了是一回事，杀干净是另一回事。黑风口地形太窄，三百狼骑冲不进去，强攻会折损兵力。我赶时间去南疆，没功夫跟他们在这里耗上一整天。”

申公豹从花豹背上跳下来，抓了抓油腻的头发，露出一口烂牙。

“这你就不懂了。打仗靠蛮力那是吕布那莽夫的干法，贫道这门手艺，讲究的是‘借刀杀人’。”

申公豹把手里的秃拂尘往腰上一插，从怀里掏出三张画着古怪黑纹的黄符纸。

“无垢金刚那秃驴生性多疑，他手底下除了密宗的武僧，还有十二个是从黑市花大价钱雇来的‘血狼盗’。那帮亡命徒认钱不认佛，昨儿晚上分赃的时候，血狼盗的头子就跟密宗的执事吵了一架，嫌佛国给的定金少了一半。”

杨戬眼眸微抬。

“你想挑起他们内讧？”

“不是挑起，是帮他们把火点得旺一点。”

申公豹嘿嘿怪笑两声，指着那三张黄符。

“这叫‘贪狼惑心符’。贫道待会儿用障眼法，把你们那六匹驮马伪装成运送灵石和战神令符的重车，直直往峡谷里闯。车辙印压得深一点，再让符纸散出一股大汉官银和上品灵石的味儿。”

道人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血狼盗看见重车，必然眼红要抢头功；无垢金刚为了独吞功劳和杨家的神兵，绝不会让血狼盗先动手。两边只要抢着去掀车帘子，贫道就在车底下引爆那两箱火煞雷。”

杨戬看着申公豹，平静地开口：

“火煞雷埋在右边山壁的石缝里，有密宗阵法锁着，你怎么引？”

“贫道引不了，但你能引。”

申公豹伸手在杨戬肩膀上的木匣上拍了拍。

“你那天眼能破妄，刀气能顺着地脉走。待会儿贫道把黑葫芦丢进车底，你隔着三百步，用三尖两刃刀的刀罡刺中葫芦底部的引雷符。阵法一破，雷火倒灌，两边山崖塌下来，正好把那三十七个秃驴全埋在里头。”

杨戬在心里迅速推演了一遍。

申公豹用贪狼符引诱血狼盗和密宗武僧争功，将原本分散在山崖各处的伏兵全部诱骗到谷底狭窄处。

随后利用黑葫芦作为媒介，引爆敌人自己埋下的火煞雷。

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仅能不费一兵一卒破除埋伏，还能彻底封死黑风口的退路，让暗处的佛国残部根本来不及向后方传讯。

“好算计。”

杨戬吐出三个字。

“先别急着夸贫道，这只是开胃菜。”

申公豹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无垢金刚身上有一件‘金刚不坏袈裟’，通神境巅峰的肉身，雷火炸不死他。到时候他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神魂必定被震得七荤八素，你杨二郎得亲自出手，一刀剁了他的脑袋，把袈裟扒下来给贫道当报酬。”

“袈裟归你，人头归我。”

杨戬单手拉开木匣的机括。

三尖两刃刀滑入掌心，银白色的枪刃在日光下泛起一层逼人的寒气。

“老张！”

杨戬沉声喝道。

张百夫长快步跑了过来。

“把那六匹驮马赶进峡谷，所有人上马，在谷口外百步列阵，准备收尸。”

“诺！”

峡谷内的风沙越来越大。

六匹套着厚重麻布的驮马在皮鞭的抽打下，顺着狭窄的羊肠小道往黑风口深处走去。

马蹄沉重，每走一步都在砂石地上留下寸许深的凹痕，车板缝隙里散发出浓郁至极的灵气波动，甚至隐隐透出大汉军方特有的朱砂官印气息。

两侧山崖的阴影里，数十道贪婪的目光瞬间亮了起来。

“头儿！是大汉军方的辎重车！”

右侧山壁的乱石堆后，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死死盯着下方的马车，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车上装的绝对是极品灵石！后面根本没有并州狼骑的大队人马，就几个吓破胆的马夫在赶车！”

“闭嘴！”

血狼盗的首领一把按住手下的脑袋，眼神闪烁不定。

“无垢金刚那帮秃驴不是说杨家小崽子带了三百骑兵吗？怎么就剩这几辆破车？”

就在这时，对面的绝壁顶端，一道身披金红袈裟的魁梧身影已经按捺不住，如同一只大秃鹫般从百丈高空直扑而下！

正是无垢金刚！

“阿弥陀佛！大汉贼子，纳命来！”

洪钟般的佛号在狭窄的峡谷内轰然炸响。

无垢金刚手中的大威天龙降魔杵带起漫天狂风，直直砸向最前头的那辆马车！

“操！那秃驴要独吞赏金！”

血狼盗首领眼睛瞬间红了，猛地拔出腰间的九环大刀。

“兄弟们，抄家伙！抢车！”

三十多名埋伏在两侧的伏兵，被申公豹的贪狼符彻底迷了心智，争先恐后地从隐蔽点冲杀出来，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疯狂涌向狭窄的谷底！

然而，就在无垢金刚的降魔杵即将砸中马车的刹那。

马车上的麻布突然被风吹开。

车板上没有灵石，没有神兵，只有一只通体漆黑、散发着诡异血光的黑葫芦！

“不好！是圈套！”

无垢金刚脸色剧变，刚想抽身后退。

三百步外。

杨戬站在风沙之中，眉心天眼猛然睁开！

一道金铜色的光束贯穿虚空，如同一根无形的引线，精准无误地刺入黑葫芦的底部！

轰隆——！

深埋在山壁石缝里的两箱火煞雷同时被引爆！

滔天的烈焰夹杂着黑红色的煞气，在狭窄的峡谷内形成了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浪！

两侧风化严重的红色山崖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寸寸崩塌，成千上万吨的巨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直接将冲入谷底的三十多名伏兵生生吞没！

哀嚎声、惨叫声、巨石的撞击声瞬间连成一片。

短短三个呼吸之后，整条黑风口被彻底填平，滚滚烟尘冲起百丈之高。

踏，踏，踏。

杨戬拖着三尖两刃刀，一步步踩着滚烫的碎石堆走向废墟中央。

哗啦！

一块千斤巨石被一股蛮力猛地掀翻开来。

无垢金刚浑身浴血地从石堆下爬了出来，身上的金红袈裟布满了焦黑的裂痕，光头上流淌着刺目的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杨……杨戬……”

无垢金刚死死盯着迎面走来的银甲少年，咬牙切齿地举起手里的半截降魔杵。

“大雪山不会放过你的……”

杨戬神色如常，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半月形的银芒。

噗嗤。

一颗硕大的光头冲天而起，带着一腔热血滚落在乱石堆中。

杨戬挽了个刀花，将刀身上的血迹震飞，反手将三尖两刃刀收回背后的木匣之中。

申公豹骑着花豹从烟尘里钻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扑上去，三两下就把无垢金刚身上的金刚袈裟扒了下来，塞进自己的储物袋里，脸上笑得褶子都快堆到了一起。

“啧啧，这可是用天蚕金丝编的宝贝，至少能挡战神境强者的三击。这趟没白跑，没白跑啊！”

杨戬转过身，看着这个贪财如命的道人。

“暗哨清干净了，路也通了。南疆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申公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重新跳上花豹的后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死寂的戈壁滩，压低了嗓门，声音顺着风声钻进杨戬的耳中：

“杨戬，你以为大雪山这次在南疆布下这么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帮机械鹰国拿下南疆要塞？”

杨戬眼眸微沉。

“难道不是为了用因果母阵引爆李吒的业火？”

申公豹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因果母阵只是用来拖住你的障眼法。无量法王那帮老不死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什么因果诅咒，也不是机械鹰国的机甲军团。”

道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佛国在南疆地底下，藏了一尊万古之前被至尊封印的大凶之物。”

“那东西天生六耳，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申公豹死死盯着杨戬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

“六耳猕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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