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清算开始

青钢残刀顺着石缝拔出来的当口，刀刃带起两片黑红的碎石屑。

吕布没再回头，沉重的战靴踩在石阶上，一路磕碰出咚咚的闷响，魁梧的身躯很快隐没在烽火台下方的岗哨阴影里。战神没给一道手令，没批半个死囚文书，但在并州军的大营里，不拦着，就是最大的军令。

杨见站在烽火台边缘，夜风灌进破烂的布袍，吹得皮肉生疼。他抬起右手，拇指指甲在食指肚上重重一划，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他把带血的指头抹在青钢刀脊上，泥丸宫深处的裂纹猛的一跳。

识海里的青铜门前，第二道黑龙铁链发出崩崩的微响。

杨见眼皮垂着，脑子里飞快盘算。

吕布把三十六式战技硬塞进他经脉，是要借他的手当一把剔骨刀，把西凉城里生了疽的烂肉挖干净；但老狼头绝不会替他扛都护府的弹劾折子。真要捅了篓子，郭万山拿朝廷律法压下来，吕布最多在旁边看戏。这事能捞到的最大好处，是把断魂谷当年吞下去的血肉连本带利刨出来，顺带撕开西域暗网的口子；万一失手，他就是并州军推出去顶缸的替死鬼。

想活，就得快，还得准，不给任何人递条子的机会。

杨见纵身跃下烽火台，脚尖在凸起的黑曜石壁上连点三下，身形稳稳落在关内西侧的偏僻马道上。

独臂张百夫长正蹲在草棚底下嚼着干硬的炒豆子，嘎嘣嘎嘣响，瞧见杨见落下来，把手里的布袋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少主，按照您的吩咐，那两匹拉车的青鬃马套好了，车板底下垫了双层湿羊皮，一点动静漏不出去。”

杨见扫了一眼停在阴暗角落里的青布马车，车轮上沾着黑水河畔特有的黑黏土。

“老张，关防哨卡换班还有多久？”

张百夫长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袖管，嘿嘿笑了两声。

“还有半个时辰。西面哨卡的刘老拐是老奴当年的换命弟兄，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他那双招风耳今晚就全当聋了。”

杨见迈步走到大车旁，伸手掀开油布帘子，从里面提出一个尺许见方的黑铁方盒。盒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朱砂符纸，还有半截没燃尽的灰白骨香。

这是从慧远老僧的紫檀念珠暗格里搜刮出来的遗物，佛门用来在黑夜里跨界传讯的“索命引”。

杨见把骨香捏在手里，指尖气运轻轻一搓。

噗的一声，一团惨绿的火苗在香头上窜起，没有任何热度，反倒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石灰味。绿烟没有散入风中，而是在半空中拧成一根极细的线，笔直指向关内东南方向的乱石滩。

张百夫长瞅了一眼那道烟线，脸色沉了下来。

“那是‘蝎子窝’的方向。”

“西域黑市的七十二地煞杀手，领头的叫独眼沙蝎。”杨见收拢五指，青钢残刀在掌心里打了个转，“八年前断魂谷，负责在峡谷两侧撒铁蒺藜、放锁灵网断我杨家后路的，就是这帮地老鼠。”

“当年他们收了郭万山两万块下品灵石，外加都护府特批的三张通商盐引。”

张百夫长那只独臂猛然攥紧，骨节发出咔啪的脆响。

“少主，带多少弟兄？”

“一个都不带。”

杨见侧头看着老卒，声音平淡。

“并州军的甲胄太扎眼，沾了血洗不掉。老张，你守着辕门，天亮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谁来问，都说我在关楼闭关温养气海。”

老卒张了张嘴，看着杨见单薄却挺直的后背，硬生生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他退后半步，单手抚胸行了个军礼。

杨见没再耽搁，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城墙根的阴影，无声无息滑入黑水河下方的荒滩乱石堆。

乱石滩背靠断崖，常年被黑水河的阴风侵蚀，怪石嶙峋，到处都是天然的溶洞和裂谷。西域的走私客、亡命徒和落草修士最喜欢把窝点扎在这里，四通八达，一旦有变，钻进地道就能溜得无影无踪。

杨见猫着腰，在大磨盘一样的黑石间穿行。

眉心处，那道银白色的细线微微裂开一条缝隙。

天眼，破妄。

荒原夜色在视界里瞬间褪去原本的灰暗，化作一片由无数线条交织而成的虚幻网络。

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人烟浊气，而在西北角一座看似坍塌的半截烽燧下方，七道粗细不一的气血光柱正透过地表升腾而起。最强的一道呈暗黄色，夹杂着一股子土腥气与煞气，盘踞在地下三丈处，赫然是通神境初期的修为。

在那道暗黄气血周围，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冤魂怨线，其中有数十道细微的淡金丝线，正微弱地颤动着。

那是西凉杨家亲卫的残魂怨气。

杨见脚下一顿，胸口起伏了一下，泥丸宫深处传来冰凉的刺痛感。他抬手按住心口，大梦至尊诀自主运转，将那股翻涌的气血硬生生压回丹田。

不能急。

杀手的老巢多半布满了触发式机关，硬闯只会惊动地底的密道。

杨见悄然靠近残破的烽燧，整个人伏在冰冷的沙地上。耳朵贴着地面，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的划拳声和粗俗的笑骂。

“沙老大，听说关上今晚出了乱子？黑水河那边火光冲天的，连信号箭都放了三轮。”

一个尖细的嗓门透过通风石缝飘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粗嘎沙哑的声音，伴随着陶碗重重砸在桌上的动静。

“管他娘的甚么乱子！慧远那老秃驴带了瀛国的尖货入关，郭太守早就打点好了上下关节，出不了大事。都给老子把皮绷紧点，天亮之前，西凉城来的人要把那批‘货物’拉走，少了一颗脑袋，太守府的刀可不认人！”

“嘿嘿，老大放心，那二十个杨家旧部的女眷和崽子全喂了化功散，用玄铁链子锁在地牢最深处，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尖细嗓门谄媚地笑着。

烽燧外，杨见趴在冻土上，指尖慢慢抠进沙砾里。

原来当年断魂谷惨案之后，杨家不仅灵矿被夺，连那些未成年的宗族子嗣和死战老卒的家眷，都被当成战利品圈养在地底，成了西域黑市定期向次亚佛国换取丹药的“活桩”。

这笔账，郭万山算得真够干净的。

杨见缓缓吐出一口白汽。

他没有拔刀，而是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

铜钱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着古朴的云纹，正是袁天罡当年随手丢给他的大唐古钱。

大梦至尊诀，牵机。

杨见将铜钱按在烽燧顶端的排风石眼上，指尖气运微吐，三枚铜钱无声无息沉入通风孔道的石壁缝隙中。

天机微动，气流逆转。

地底深处，原本顺着风道排出的浓重酒气和烤肉油脂味，猛的一滞。紧接着，那截尚未燃尽的灰白骨香被杨见屈指弹入风口。

幽绿的浓烟顺着通风管道倒灌而下！

“咳咳！咳！甚么怪味？”

地底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和椅子翻倒的乱响。

“不好！是佛门的索命香！走水了？”

“放屁！这香是慧远老秃驴专用的，怎么会往咱们窝里钻？有条子摸进来了！”

独眼沙蝎的咆哮声在地底炸响。

轰隆！

伪装成乱石堆的烽燧地板猛地向上炸开，泥土飞溅！

一道干瘦如柴的身影率先从地洞里窜了出来，手里握着一对淬了幽蓝剧毒的峨眉刺，凌空一翻，两只三角眼警惕地扫视四周荒滩。

“没人？”

那杀手刚吐出两个字。

一道阴影已经无声无息贴到了他的身后。

太快了，甚至没有带起半点破风声。

杨见右手并指如刀，并州镇域三十六式中的“断水截脉”，指尖裹挟着刚猛霸道的金红气运，精准无比地点在杀手后颈大椎穴上！

噗！

护体罡气脆得像一层窗户纸，指劲透体而入，当场震碎了对方的中枢骨髓。

杀手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两颗眼珠子猛地向上一翻，软绵绵瘫倒下去。

杨见左手一抄，稳稳接住对方下坠的尸体，顺势扯下杀手腰间的兽皮水囊，拔掉塞子，将里面的烈酒全数浇在地洞入口的木质栈桥上。

轰！

一道气劲摩擦出火星，烈酒瞬间腾起三尺高的蓝焰，直接把地洞下方的退路封死！

“啊——！”

第二名冲上来的杀手被烈火扑了个正着，惨叫着跌回洞底。

地道下方顿时乱作一团，怒骂声、兵刃碰撞声夹杂在一起。

“上面的朋友，哪条道上的？！”

地洞深处，独眼沙蝎那沙哑暴戾的声音裹挟着灵力传了上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我是西凉郭太守座下挂名的巡查使！身上的腰牌是都护府亲发的！不管是并州哪座大营的爷，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箱子里有两千块上品灵石，阁下要是图财，全拿走，留条活路！”

求饶里带着威胁，典型的西域亡命徒作派。

杨见站在洞口，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轮廓分明的侧脸，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独眼沙蝎，八年前断魂谷，你腰上也是挂着这块都护府的巡查牌子吧？”

洞底的声音骤然掐断。

死一般的沉寂维持了不到两息。

“你是……杨家的种？！”

独眼沙蝎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撞了鬼般的惊恐。

“不可能！杨乾元的余孽当年全死绝了！连尸体都喂了黑水河的铁头鱼！你到底是谁？！”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重的铁器破空声。

杨见单手拎起洞口旁那尊用来压井口的千斤条石，双臂筋肉鼓胀，蛮力灌注之下，生生将巨石砸进了燃烧的地洞！

轰隆隆！

狭窄的地道发生剧烈的坍塌，惨叫声和骨裂声连成一片。

烟尘冲天而起，一道土黄色的矮小身影浑身是血地从塌陷边缘的缝隙中强行破土而出！

独眼沙蝎仅剩的一只左眼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黄色短袍破破烂烂，右手握着一柄弯如毒蛇的乌金蛇形剑，通神境初期的气血疯狂燃烧，不要命地朝荒滩深处逃窜！

他甚至没敢回头看清来人的长相。

能一眼看穿佛门骨香、悄无声息摸掉暗哨、还知道断魂谷隐秘的，绝不是寻常斥候！

“想走？”

杨见脚下一踏，地面碎石崩裂。

他身形如同一道贴地滑行的黑影，几个起落间便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手中的青钢残刀横在身侧，刀锋上的钝口在气运灌注下发出嗡嗡的战栗。

独眼沙蝎察觉到身后刺骨的杀机越来越近，自知速度不及，猛然咬牙回身！

“小杂种，老子跟你拼了！”

他左眼中猛地射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直奔杨见咽喉，同时手中蛇形剑化作漫天乌光，带起阵阵刺鼻的腥臭，将周身要害护得风雨不透！

这是他的压箱底绝技“黑沙绞肉阵”，死在这招底下的同阶修士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然而。

在杨见眉心的天眼视界里，那根淬毒黑针的轨迹慢得如同蜗牛爬行，而那漫天席卷的乌黑剑光，更是在大梦推演之下露出了七八处致命的破绽。

所谓的防守严密，在神道推演面前，全是破烂。

杨见身形微微一侧，黑针擦着他的耳郭飞过，带断了一缕黑发。

下一瞬，杨见迎着剑光踏前一步，手中的残刀自下而上斜斜挑出！

并州镇域三十六式——挑山！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

青钢残刀的刀尖精准无误地点在蛇形剑受力最弱的三寸处！

暴烈的战神真意从刀身狂涌而出，咔嚓一声脆响，乌金蛇形剑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碎片倒射回去，把独眼沙蝎整条右臂扎成了马蜂窝！

“呃啊——！”

独眼沙蝎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块巨大的黑岩上，大口大口的血沫子从嘴里喷出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一只踩着破旧布靴的脚已经重重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咔嚓。

胸骨凹陷下去，独眼沙蝎整个人猛地一挺，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杨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青钢残刀的刀尖抵在独眼沙蝎完好的那只左眼眼皮上。

冰凉的触感让这位纵横西域黑市二十年的凶徒浑身颤抖起来。

“少……少主饶命！”

独眼沙蝎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仅存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当年断魂谷……不关我的事啊！是郭万山！是郭太守把你们杨家的行军布防图卖给次亚佛国的！我们只是收钱封路，连你们杨家的大门都没进过啊！”

“名单呢？”

杨见刀尖微微下压，刺破了一点油皮，血顺着沙蝎的眼眶淌了下来。

“甚么名单？！”

沙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当年参与围杀杨家各营老卒、在西凉城瓜分灵矿的所有势力名单。”

杨见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询问今天集市上的米价。

“你管着西域黑市的账本，每一笔洗白的灵石都要过你的手。交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独眼沙蝎喉咙剧烈耸动，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极致的惊恐与犹豫。

那份账本是他保命的底牌，一旦交出来，他在西域黑市的靠山全完了。

“看来你觉得太守府的刀，比我的刀慢。”

杨见左手掐诀，大梦至尊诀的牵机之力顺着刀尖猛地刺入沙蝎的泥丸宫！

“搜魂？不！不要——！”

凄厉的嚎叫划破了荒滩的死寂。

沙蝎整个人像离水的活鱼一样剧烈抽搐起来，七窍中同时渗出黑血。在神魂撕裂的极致痛苦中，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在老巢石壁佛龛后面！第三块青砖……暗格里！全在里面！求你……给我个痛快……”

噗嗤。

青钢残刀顺着眼眶直没至柄。

惨叫声戛然而止。

杨见拔出长刀，在死者的黄袍上随意擦了擦血迹，转身向塌陷的地洞走去。

一刻钟后。

杨见从废墟深处走了出来。

地牢里那些关押了八年的杨家妇孺，已经被他用暗劲震断了身上的玄铁锁链，暂时安置在后方隐秘的溶洞中，只等张百夫长带着亲信过来接应。

此刻杨见的手中，多了一本浸透了油渍和血迹的黑色羊皮册子。

借着关隘方向依稀透过来的火光，杨见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带血的交易。

“大汉建宁三十七年秋，西凉城‘白马商会’收断魂谷甲字号灵矿两成干股，付定金五千下品灵石，经手人：会长陆有德。”

“大汉建宁三十七年冬，‘铁掌帮’伏杀杨家退役亲卫三十六人于落雁峡，收取酬金三千灵石，经手人：副帮主赵铁胆。”

“大汉建宁三十八年春，次亚佛国寒林寺执事僧收取西凉军属童男童女四十八名，折算香火功德三万斤，附赠黑日隐匿符十套……”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头、银钱，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分赃不均时的扯皮都有注脚。

杨见一页一页翻着。

他的手很稳，甚至连翻动羊皮纸的沙沙声都维持着固定的节奏。

但他周身原本收敛的气运，却在这死寂的荒滩上，逐渐染上了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金红煞气。

那是压抑了八年的血仇，在证据确凿的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实质的杀戮意志。

“白马商会。”

杨见拔出短刀，在粗糙的羊皮纸第一行狠狠划下一道深红的血痕。

“今夜第一个。”

……

后半夜，风沙越来越大。

西凉城外的附郭小镇，白马集。

作为方圆百里最大的灵草集散地，这里的客栈和酒肆直到更深时分依然挂着灯笼。

白马商会的总舵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进大宅院，高墙深垒，箭垛林立，隐隐透着一股军营的气象。四名开脉境后期的护院提着长枪，在角楼上来回巡视。

院落深处的一间暖阁里，碳火烧得正旺。

商会会长陆有德挺着滚圆的肚皮，正盘腿坐在铺着厚厚雪狐皮的软榻上，眯缝着一双绿豆眼，手里的黄花梨算盘拨得啪啪作响。

“会长，今年断魂谷那两条废矿挖出来的青灵玉，纯度比去年跌了三成。”

旁边站着一个戴黑布帽子的账房先生，躬着身子低声汇报。

“太守府那边催得急，郭大公子发话了，下个月要是凑不齐五百块极品灵石送进佛国寒林寺，今年这批过关文牒，可就要扣在都护府了。”

陆有德冷哼一声，将手里温热的紫砂壶重重顿在桌上。

“郭家胃口越来越大了！”

“当年掀翻杨家，老子出了三百条快马、两百名死士，连我亲弟弟都折在断魂谷里！这八年下来，老子替他郭万山洗了多少黑钱？现在倒好，灵矿产出少了，先拿老子开刀！”

账房先生缩了缩脖子，不敢搭腔。

“算了，明日去城南，把那些欠了咱们粮钱的佃户拉出来，挑三十个年轻力壮的填进矿坑里连夜挖。”

陆有德揉了揉肥胖的下巴，眼缝里泛着冷光。

“不把血榨干，他们不知道谁是西凉的主子。”

话音刚落。

啪嗒。

一滴粘稠的液体从头顶的房梁上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陆有德面前那张精致的黄花梨算盘上。

深红色的血珠顺着象牙算珠缓缓滑落，把原本雪白的骨珠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腥红。

陆有德手上的动作猛的一僵。

他半张着嘴，脸上的肥肉剧烈抽搐了一下，周围炭盆燃烧的哔剥声，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谁？！”

账房先生尖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短铳。

然而他刚抬起手，一道冰冷的金属触感已经悄无声息横在了他的咽喉处。

咔嚓。

喉管被极其利落地挑断。

账房先生瞪圆了眼珠，双手死死捂着喷血的脖子，软绵绵跪倒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阴暗的房梁阴影里，一个浑身裹在破旧布袍里的黑发少年缓缓落在大堂正中央。

他的身上没有半点护体罡气的波动，甚至连心跳声都微弱得像一块顽石。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令陆有德头皮发麻的银白光晕。

“你……你是谁？！”

陆有德身上的肥肉疯狂颤动，肥硕的身躯拼命往软榻深处缩。他右手悄悄摸向床头暗格里的示警玉符，嘴里打着哆嗦拖延时间：

“好汉！有话好说！求财的话，地窖里有两万下品灵石，暗格里还有三张都护府的通商金票，全归你！只要放老子一条生路，白马商会奉你为上宾！”

杨见踩着浸透血水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到桌前。

他伸出一只手，拿起那把染血的象牙算盘，在手里掂了掂。

“陆会长，八年不见，算盘打得还是这么精。”

杨见的声音很轻，却像寒冬腊月的冰锥，直接扎进陆有德的骨髓里。

陆有德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猛地僵住，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你……你叫我什么？八年……你是杨……”

“杨见。”

杨见淡淡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陆有德脑海中轰然炸响！

当啷！

藏在床头的示警玉符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杨见……杨乾元的嫡长子……你没死在断魂谷？！”

陆有德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虚汗如雨下。

他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濒死嚎叫，周身通神境初期的灵力在极度惊恐下全面爆发，肥硕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敏捷，双掌泛起幽绿色的阴毒掌风，直奔杨见的心口拍来！

“给老子去死吧小畜生！”

这是他搏命的一击，凝聚了毕生的修为。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压过来的掌风，杨见连脚都没挪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

大梦至尊诀，牵机摄魂。

一股庞大而神秘的神魂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高山，悍然砸在陆有德的识海之上！

陆有德眼前骤然一黑。

他看到的不再是眼前的年轻少年，而是八年前断魂谷中，无数被烈火焚烧、被乱石砸碎的杨家将士冤魂！

那一双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伸出无数只白骨鬼爪，硬生生抓住了他的神魂！

“啊——！鬼！全是鬼！”

陆有德道心瞬间崩溃，狂暴的掌风在半空中彻底散乱，整个人抱头尖叫，疯癫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杨见右手微抬。

青钢残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半月弧线。

哧。

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滚烫的血浆喷射在头顶的白绫纱帐上，染红了一大片。

无头的肥胖尸体在软榻上抽搐了两下，随即轰然倒地。

杨见收刀入鞘。

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册子，沾着桌上的血，在“白马商会陆有德”的名字上，画上了一个猩红的大叉。

屋外的更夫正好敲响了三更的铜锣。

“咚——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杨见转过身，身形隐入漫天风沙之中。

这一夜，注定是西凉城周边黑市与暗桩的噩梦。

西凉铁掌帮副帮主赵铁胆，在暗娼馆的温存榻上被一道金红刀气斩落头颅，死前连裤子都没提上；

黑石峡谷走私头子“翻江龙”，在自家战船的地舱里被活活钉死在船板上，身边散落着三十箱原本要运往次亚佛国的军用精铁；

潜伏在黑水河畔八年的黑日瀛国暗哨，一处隐秘的药铺被不知名的高手连根拔起，六名通神境死士全被一刀封喉，体内的星辰引线被整整齐齐挑断，扔在药铺门前的大街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

并州大营，铁索关最高处的箭垛上。

杨见盘腿坐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晨风吹干了他衣袍上的斑斑血迹。

怀中的青铜古钱在微微发烫。

识海深处的青铜巨门前，第二道黑龙巨链表面的金色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整条锁链的三分之一。天道功德的清流在经脉中奔腾不息，将昨夜厮杀造成的暗伤与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

杨见的呼吸悠长而深沉，通神境初期的壁垒在不断被冲刷，体内的战神真意与大梦气运彻底融为一体。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张百夫长喘着粗气爬上城头，手里捏着厚厚一叠从城内加急送出的斥候密报。

老卒看着杨见身上那层淡淡的杀气，独臂忍不住抖了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鬼故事：

“少主……全城都炸锅了。”

“昨晚一夜之间，七处黑市暗桩被拔，四个通神境高手横死，连太守府养在城外的两条恶犬都被剁了狗头。”

“西凉城里的九品官吏现在连门都不敢出，都护府的宪兵营连夜封锁了四门，说是有域外凶修潜入了大汉边防……”

老卒看着杨见的背影，心头满是骇然。

一晚上，连杀四位通神境，端了七个据点，而且全是一击毙命，没有任何活口能认出凶手是谁。

这哪里是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

这分明是一头磨利了獠牙、要在西凉大地掀起滔天血海的凶兽！

杨见没有回头，只是伸手从怀里抽出了那张写满名字的泛黄薄绢。

薄绢上，昨夜被划掉的名字已经占了小半。

但在最下方，在那片被血水浸透的空白处，杨见缓缓伸出带茧的指头，沾着刀刃上最后一滴尚未凝固的黑血，一笔一划，重重写下了两个大字。

字迹苍劲，透着刺骨的杀气。

张百夫长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寒毛瞬间炸开。

那上面写着的，赫然是两个字——

「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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