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镇域之道

铁索关石阶上的碎肉被并州兵卒用粗麻布拖拽着清理干净。

刺鼻的黑水河重水泼洒在石砖上，冲刷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顺着排水槽流入峡谷深处。

独臂老卒张百夫长带着两个斥候，正手脚麻利地将三十六枚破灵钻装进涂满防潮油的生铁重箱。

铁箱落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少主，按照并州武库的规矩，收缴的敌械归入先锋营账目，这三十六枚破灵钻如果折算成功勋，足够在西营换取两具上品灵脉破甲弩。”

张百夫长擦了把脸上的汗渍，单手将铁箱抬上平板大车，转头看向站在辕门旁的杨见。

杨见站在冷风里，手里捏着那一卷从老僧念珠里剥出来的金色薄绢。

薄绢上的西凉城军属名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换弩的事先压后。”

杨见将金绢塞回怀里贴肉放好。

“这三十六枚破灵钻不要拆解，也不要抹去上面的黑日符文，三天后随军拉到西凉城下。”

张百夫长咧开嘴，露出满口被沙子磨平的黄牙。

“明白了，这是给郭太守准备的棺材钉。”

吕布拎着方天画戟从关楼最高处的哨塔走下，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重甲上的铁叶都会碰撞出低沉的金属音。

九尺高的魁梧身躯停在杨见身前两步处，高大的黑影将杨见整个人笼罩在内。

“你的刀太轻，心思太重。”

吕布将黑金画戟往地上一顿，坚硬的黑曜石地面立刻崩开几道裂纹。

“在西域，算计再多，手里的兵刃不够硬，最后也只是给戈壁滩上的野狗添二两嚼头。”

杨见抬起头，直视着这位西域战神的眼眸。

“大帅，杀人容易，诛心难。”

“佛国在西凉城布了十年的因果局，光靠砍脑袋，砍掉一个慧远，郭万山明天就能再请来十个法王。”

“西凉城有三十万人，三十万人心里要是都认定了欠佛国的债，并州狼骑就算把城屠干净，西域也早就丢了。”

吕布冷笑一声，两道粗浓如刀的眉毛扬了扬。

“三十万人？”

“在老子眼里，这世上只有两种人。”

战神伸出两根粗壮如铁棍的手指。

“一种是站在老子身后的袍泽，哪怕他是个残废，老子也分他一口糙米。”

“另一种，是挡在老子马前的杂碎。”

“管他是披袈裟的秃驴，还是穿官袍的太守，只要马蹄踏过去，全是一滩烂泥。”

杨见没有反驳。

吕布的话粗粝、霸道，甚至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蛮横。

但杨见心里清楚，正是这种蛮横到极点的杀力，硬生生在大汉西域这片被佛国渗透成筛子的绝境里，撑出了八年防线。

没有这杆方天画戟立在黑水河畔，西域三千里早就成了次亚佛国的极乐佛国，哪还有郭万山在后方贪墨灵石的余地。

“大帅的杀道，可破万法。”

杨见单手按在青钢短刀的刀柄上，语调平静。

“但若有人用大汉的律法、都护府的印信、百姓的香火债做盾牌，大帅的戟，斩得下去吗？”

吕布的大手猛地攥紧画戟，小臂上的筋肉瞬间虬结如龙。

“八年前，先帝把这杆戟交到老子手里，给老子的旨意只有八个字。”

战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震得关隘两侧的悬崖嗡嗡作响。

“‘寸土不让，虽死不退’。”

“老子不通那些弯弯绕绕的周易推演，也不懂他们佛门的转轮因果。”

“老子只知道，这黑水河以东，是老祖宗留给大汉百姓种粮养马的地方。”

“谁敢伸手抢，老子就砍谁的手；谁敢伸脑袋看，老子就拧断他的脖子。”

吕布垂下眼皮，目光落在杨见腰间那柄满是缺口的青钢残刀上。

“杨乾元当年在断魂谷，就是吃了太懂规矩的亏。”

“他以为拿着西凉杨家的丹书铁券，郭万山就不敢动他；他以为次亚佛国的法王讲究佛门戒律，不敢在汉土肆意屠戮。”

“结果呢？”

战神的声音里多了一抹刺骨的暴烈。

“杨家满门老幼，连同亲卫营八百老卒，全成了大雪山佛塔底下的白骨！”

杨见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猛然收紧。

指甲刺入粗糙的鲨鱼皮刀柄，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断魂谷那一夜的火光，再次在脑海深处翻腾起来。

母亲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冰冷玉佩，老兵们用血肉之躯堵住峡谷洞口的惨嚎，还有无相法王坐在金色莲台上那副怜悯俯视的神情。

那些画面不是推演出来的卦象，是用血和肉烙在神魂深处的死仇。

“大帅。”

杨见抬起手，食指在自己眉心那道浅红色的缝隙上重重划过。

金银双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我杨见修的不是退让的规矩。”

“天眼开处，我能看清虚妄背后的每一条因果线，也能看清每个仇人藏在皮肉底下的死穴。”

杨见缓缓拔出腰间的青钢短刀。

残破的刀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崩口，但在他体内通神境气运的灌注下，刀刃周围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雷光。

“佛门以伪善因果为法，那我便以天眼勘破真伪；世家以军政权柄为盾，那我便以重戟将其彻底砸碎！”

“杀生若是造业，那这灭尽伪佛、清算叛逆的万丈恶业，我杨见一人担了！”

杨见反手将青钢短刀插在脚边的坚硬岩石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请大帅传我镇域破阵之法！”

吕布低头看着眼前的年轻后辈。

少年单薄的身躯在荒原烈风中挺拔如松，眉宇间没有半分属于世家纨绔的轻浮，只有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决绝与冷静。

战神脸上的横肉微微松弛了一瞬，随即爆出一声震动四野的长笑。

“哈哈哈哈！”

“好一个一人担了！”

吕布猛地扬起右手，黑金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黑色弧光，戟尖直指苍穹！

“老子在西域守了八年，并州狼骑里全是一帮只知道冲阵的莽夫，没一个能接下老子这杆戟的分量！”

“他们怕佛门的业力，怕都护府的参本，怕死后入不了祖坟！”

“今天你既然有这个胆魄，老子就把这套‘并州镇域三十六式’交给你！”

吕布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杨见的左肩，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站直了！”

战神单手掐诀，庞大霸道的战神领域骤然在关楼顶端爆发开来！

原本在黑水河峡谷中呼啸的狂风，在这一瞬间被硬生生压制在半空中，连流动的河水都停滞了刹那。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金气柱，自吕布掌心狂涌而出，不由分说地灌入杨见的左肩大穴！

杨见整个人剧烈一震。

霸王真气横冲直撞，顺着他的十二正经一路疯狂开辟，将原本滞涩的穴窍强行撑开！

剧烈的撕裂感从全身骨骼深处蔓延开来，每一寸皮肉都在发出抗议的**。

杨见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泥丸宫深处的大梦道胎疯狂运转，青铜巨门虚影投射出万道青光，将这股外来的暴烈战神真气迅速梳理、同化，转化为属于他自己的金红气运！

识海之中，一尊手持方天画戟的黑甲神将虚影拔地而起。

没有花哨的法诀，没有繁复的阵纹。

劈、挂、挑、刺、横扫千军！

每一式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那是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砺出来的纯粹战技，专门用来破除世间一切护体罡气与神魂幻境！

“镇域之道，不在守，而在攻！”

吕布的声音如同黄钟大吕，直接在杨见的识海中炸响。

“敌进一寸，老子还他一丈；敌杀老子一人，老子灭他满门！”

“以杀止杀，以力破巧，方为镇域！”

真气灌顶足足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当吕布收回手掌时，杨见周身的衣袍已经被狂暴的气劲撕裂成无数布条，露出精壮结实的古铜色上身。

他的皮肤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黑金色光晕，通神境初期的修为在这一刻彻底稳固，甚至隐隐触碰到了通神境中期的门槛！

杨见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双拳紧握。

骨节之间爆发出密集的爆豆声响。

体内的气力比先前雄厚了至少三成，更重要的是，吕布留在他体内的这道战神真意，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彻底驱散了神魂深处残留的阴冷因果。

“多谢大帅授艺。”

杨见沉声抱拳。

吕布随手将画戟负在身后，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

“别谢得太早。”

“老子传你战技，是因为你现在顶着老子弟子的名头，要是死在西凉城郭万山的手里，丢的是老子的脸。”

战神转过身，迈步走向关隘西侧的一座险峻石峰。

“跟上来。”

杨见没有犹豫，迈步紧随其后。

两人顺着一条开凿在悬崖峭壁上的羊肠小道一路攀登。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河，两侧是犬牙交错的黑色怪石，刺骨的罡风如刀子般割在皮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炷香后，两人登上了黑水河防线最高的一座烽火台。

这座烽火台用万斤重的黑曜石依山垒砌而成，高耸入云，台顶矗立着一口巨大的青铜古钟，表面布满了刀砍斧劈的深痕。

站在这里，整条黑水河防线尽收眼底。

九根粗壮的玄铁铁索横跨峡谷两岸，三十六座卫堡如同棋子般散落在戈壁滩上，隐隐构成一座巨大的封魔军阵。

然而，当杨见将视线投向西方极目远眺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越过大汉防线的边境线，三千里荒原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淡金色雾气之中。

在那片雾气的极深处，大雪山连绵起伏，而在雪山之巅，隐隐耸立着数以百计的金色佛塔！

那些佛塔散发着耀眼的佛光，将半个天空都映照成了璀璨的琉璃色。

但在杨见的天眼视界里。

那片所谓的极乐净土下方，荒原的每一寸泥土里都渗透着浓郁到化不开的黑红死气！

成百上千条虚幻的血肉长河，正从西域三十六部的各个绿洲、城邦源源不断地流淌向那些大雪山佛塔，汇入最中央那一尊遮天蔽日的“三世转轮无相法身”之中！

整片西域荒原，就是一座巨大的血肉熔炉！

次亚佛国将数百万西域子民视作薪柴，正在疯狂祭炼着某种足以颠覆整个人族气运的恐怖禁器！

“看到了吗？”

吕布按着烽火台粗糙的石墙，长髯在烈风中狂舞，虎目中倒映着远处那片虚假的佛光。

“郭万山不过是条在边境偷吃剩饭的野狗。”

“西凉杨家的血仇，也只是这片荒原上最微不足道的一桩惨剧。”

战神缓缓抬起右手，黑金方天画戟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遥遥指向大雪山深处那座最高的转轮佛塔。

戟尖在夜空中划破风沙，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杨见，记住了。”

吕布的声音低沉而肃杀，带着压抑了八年的滔天凶威：

“西凉城只是拔刀的磨刀石。”

“那里，才是你复仇的终点！”

杨见立在狂风呼啸的烽火台顶端，视线顺着方天画戟的指引，死死钉在那座隐没在云海深处的巨大转轮佛塔之上。

怀中的巡界金令微微发烫，与识海深处的大梦道胎产生着前所未有的共鸣。

少年缓缓抬手，握住了插在石缝中的青钢短刀。

指节寸寸捏紧。

“大帅，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风沙席卷而过，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在西域沉沉的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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