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西域镇守

黄沙打在黑铁甲片上，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脆响。

杨见走出后营石洞，掌心里攥着那枚冰凉的修罗金令。

金令边缘的凹槽硌着掌肉，刚才天眼残留的灼痛还在眉心深处一跳一跳的扯着神经。吕布头顶那头黑金巨狼咽喉上的黑死锁链，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倒刺，拔不出来，碰一下就发麻。

“少主，大帅吩咐，提甲去西营丙字库。”

刀疤亲卫在两步外停下，目光扫过杨见掌中的金令，抱拳的动作比先前沉了三分。

杨见将金令塞进怀里贴肉放着，扯了扯身上套着的黑布袍子。

“五十副玄铁破甲重铠，带二十架三石重弩，能装车吗？”

刀疤亲卫扯动脸上的长疤，喉咙里挤出一声闷笑。

“西营武库归魏续将军管，有大帅的金令，别说五十副重铠，就是把库房里的破城凿拉走两架，他也不敢放半个屁。”

两人踩着坚硬的黑石路面穿过校场。

西营武库是一座半掏空的山体，门口立着四根合抱粗的精铁重柱，柱子上缠满了胳膊粗的锁链。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将一箱箱黑漆漆的弩箭搬上铁皮大车，汗水砸在滚烫的沙土上，腾起一缕缕白烟。

杨见站在库门前，亮出金令。

负责验令的独眼文吏接过去，手指在修罗恶鬼的纹路上反复刮了三遍，又用灵力探入令盘背面的“战”字。

金光微闪，文吏将令牌双手奉还，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只有公事公办的冷硬。

“五十副玄铁破甲重铠，配龙鳞重盾五十面，三石裂云弩二十具，穿甲火油箭两千支。大帅军令，自西营武库出库，记在并州狼骑先锋营账下。”

文吏提笔在一块巴掌大的铁木简上划了一道，抬头看向杨见。

“少主，大帅还有一道口谕。”

杨见挑眉。

“讲。”

“铠甲装备已备齐，但按并州军规，凡领重器者，须在西域第一线铁索关当值三日。”

文吏收起铁简，声音干瘪得像嚼碎的胡桃壳。

“少主若能从铁索关活着回来，这批军械由亲卫营亲自押送，送出大营。”

杨见心里盘算了一下。

吕布这老狐狸，嘴上答应得痛快，骨子里还是不信一个刚破开通神境的毛头小子能掀翻西凉城。

这是要把他扔到边境最血腥的磨盘上，先称一称斤两。

去铁索关，既是考校，也是让他亲眼看一看次亚佛国到底是个什么操行。

“车扣在这，三天后我来提。”

杨见没有半句废话，转身看向身侧的刀疤亲卫。

“去铁索关，走哪条道？”

刀疤亲卫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抬手指向大营西北方向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沙幕。

“出辕门，往西北走六十里黑水河。那地方没有路，顺着死人骨头往前踩就是。”

......

六十里的戈壁滩，寸草不生。

黑水河不是河，是一条深达百丈的地脉裂谷，河床上流淌着黏稠发黑的重水，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两岸之间横架着九根足有水缸粗细的玄铁铁索，铁索上方铺着生铁铸造的厚重桥板，这就是西域防线的第一道关卡——铁索关。

狂风在峡谷里穿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声。

杨见跟着一队三十人的换防斥候赶到关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荒原尽头挂着一轮发紫的残阳。

关隘是用巨大的黑曜石依山垒砌而成的，墙头上架着密密麻麻的火油喷筒，三十多名身披重铠的并州兵卒按刀立在箭垛后，浑身上下散发着干涸的血腥味。

领头的百夫长是个独臂老卒，右肩处齐根断裂，只用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平了伤口，左手握着一柄满是缺口的斩马刀。

老卒斜眼看了看杨见递过来的巡界金令，又瞅了瞅杨见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吐出一口带沙子的黄痰。

“大帅新收的弟子？”

杨见点头。

“杨见。”

独臂百夫长把金令扔回给他，冷冷哼了一声。

“不管你是谁的种，到了铁索关，脑袋就得别在裤腰带上。夜里佛国的度化经声一响，把耳朵用蜡油封死。要是敢往铁索桥上看一眼，神魂被勾走了，老子手里的刀第一个砍的是你的脖子。”

杨见按着腰间的青钢短刀，走到箭垛边缘往下看。

“度化经声？”

“看下头。”

百夫长用下巴指了指关隘下方的背阴坡。

杨见顺着方向看过去，眉心微微一沉。

背阴坡的乱石滩上，用铁荆棘圈着一座方圆百丈的牢营。

营地里黑压压挤着上千号人。

那些人既有身穿破烂皮甲的西域各部散修，也有大汉战区退役的老卒，甚至还有裹着兽皮的荒原流民。

但他们全都不动。

上千人盘膝坐在刺骨的冻土上，双手合十抵在胸口，脑袋以一种极度诡异的弧度低垂着。

他们的嘴唇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快速开合，喉咙里发出嗡嗡的诵经声。那声音不大，但汇聚在一起，就像无数只飞虫在脑髓深处疯狂拍打翅膀。

没有惨叫，没有哀求，营地里安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几名负责看守的并州重甲兵卒，耳朵里塞着厚厚的棉球，手里端着装满烈性火油的喷筒，眼神麻木冷酷。

“那是前天从西凉城方向逃过来的溃军和商贩。”

百夫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在半道上碰到了次亚佛国的‘巡山法王’，听了半柱香的菩提往生咒。等并州斥候把他们抢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全成这副鬼样子了。”

杨见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

少年的左手被碎石砸得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伤口处爬满了黑色的沙蚁。

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张稚嫩的脸上挂着极度安详、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嘴唇翻动，机械的念着经文，任由沙蚁撕咬自己的皮肉。

更诡异的是，少年的胸膛上方，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乳白微光。

那微光每闪烁一次，他皮肉里的血气就顺着头顶百会穴消散掉一分，整个人像是一截被点燃的人肉蜡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们不知道疼？”

杨见低声问。

“疼？”

百夫长咧开嘴，笑容比哭还难看。

“在他们脑子里，他们现在正躺在大梵天的极乐净土里，抱着仙丹喝琼浆呢。佛门把他们的七情六欲全抽干了，只留下一股子‘感恩心’。再过两天，等体内的血气被神魂里的业火抽干净，他们就会微笑着把自己的天灵盖抠开，把脑浆当成供品献给佛陀。”

杨见没有接话。

他垂在袖子里的右手悄然掐了一个法诀，神识微动，泥丸宫内的青铜巨门虚影轻轻一颤。

眉心那道浅浅的红痕在夜色中悄然裂开一条细不可察的缝隙。

天眼，开！

刹那间，下方的景象彻底撕掉了所有的伪装！

原本安详诵经的人群头顶，根本没有什么极乐微光。

一根根如成人手臂粗细的黑红血线，从虚空中倒垂下来，死死扎进每个人的天灵盖深处！

那些血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梵文，像是一条条吸血的蠕虫，正在疯狂吞噬着这些人的神魂与精气神。

而被抽走的气血，顺着这些因果血线，源源不断地汇聚向关外遥远的西方荒原深处！

在血线的尽头，隐隐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金色佛塔虚影。

佛塔脚下堆积着如山般的干枯白骨，佛塔顶端却燃烧着熊熊的金黑业火。

“以生人精魄为柴，铸就伪佛金身......”

杨见收回视线，眉心闭合，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就是次亚佛国统治西域边缘的真正手段。

不是靠刀枪杀戮，而是靠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神魂侵蚀。只要被这股信仰之力沾上一丝，连反抗的念头都会被彻底抹杀，心甘情愿沦为佛国大阵的养料！

难怪强如吕布，坐镇西域八年，也只能用方天画戟死守关隘。

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侵蚀，肉体上的力量再强，砍翻了肉身，也救不回神魂。

“救不回来了吗？”

杨见看着百夫长。

百夫长啐了一口血沫，从腰间拔出一把沉重的阔刃斧。

“救？拿什么救？”

老卒转过身，朝身后的兵卒招了招手。

“三天前老子亲弟弟也在里头，老子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笑着喊老子‘苦海迷途的罪人’，反手就想用骨头茬子捅死老子给他佛爷尽忠。”

百夫长提起火油桶，眼神冰冷如铁。

“等经文念到第九遍，他们体内的业火就会转变成‘降魔爆’。到那时候，一个人炸开，能把方圆三丈内的活人全变成新的信徒。”

他拎着斧头朝城墙下的阶梯走去。

“并州军的规矩，念到第八遍，全烧了，连骨灰都得用黑水河的重水冲走。”

杨见靠在冰冷的箭垛上，看着十几名并州老卒抬着火油桶一步步走下城墙。

空气里渐渐弥漫开刺鼻的火油味。

下方的诵经声依然整齐划一，甚至当火油泼在那些人头上、身上的时候，他们的嘴角依然咧着安详的弧度，口中吐出的梵音反而越来越高亢。

火把落下的瞬间，烈焰腾空而起。

火光照亮了黑水河两岸狰狞的绝壁。

上千人在火海中盘膝坐着，皮肉发出滋滋的焦糊声，没有一个人挣扎，没有一个人惨叫。

他们在烈火中微笑合十，直到身躯彻底被烧成焦炭，化作一堆堆灰白色的骨灰。

杨见站在城头，任由滚烫的热浪扑在脸上。

他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西凉城郭万山背后站着的无相法王，修的就是这种手段。

如果杨家大房的那一夜没有被战神救下，母亲的心头血，老兵们的残躯，以及他自己的神魂，此刻大概也早就成了那座金色佛塔底下的几两白灰。

“操。”

杨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极轻的脏字。

这操蛋的世道，所谓的西域佛门，披着人皮连狗都不如。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火海逐渐熄灭，焦黑的石滩上只剩下一阵阵刺鼻的青烟，顺着穿堂风吹进荒原深处。

城头上的兵卒们换了一批，巡逻的甲胄声沉闷依旧。

杨见找了个背风的箭垛坐下，撕开一块干硬的面饼塞进嘴里，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咽了下去。

通神境的肉身虽然不需要频繁进食，但神魂深处的天眼推演极耗心力，胃里的空虚感会让神经紧绷得更快。

正嚼着面饼，关楼上的青铜古钟突兀地响了一声。

当——！

声音急促短促，在空旷的峡谷里荡开。

原本坐在地上休息的十几名重甲兵卒瞬间翻身跃起，手中的连发破灵弩咔咔上膛，冰冷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关隘外侧的狭窄古道。

杨见跟着站起身，按刀望去。

夜色深沉，漫天风沙里，七八点昏黄的油灯光亮从古道尽头缓缓晃了过来。

伴随着清脆的驼铃声，一支约莫四十多人的队伍从风沙里现出身形。

队伍里大半是身穿粗布麻衣的西域脚夫，赶着十几头双峰骆驼，骆驼背上驮着沉重的沉香木箱。

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是几个身披黄色僧袍的游方行脚僧，手里摇着转经筒，嘴里低声念诵着佛号。

队伍中间，还护着几架用青布遮盖的马车，车辕上挂着西凉太守府与大汉都护府的双重旗幡。

“口令！”

关楼上的独臂百夫长探出身子，手中的破甲重弩死死锁定领头的老僧，嗓音森冷。

走在最前方的老僧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老僧看起来六十上下，面容枯瘦，眼窝深陷，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边缘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土黄色僧袍，脚下一双草鞋早已磨得露出了脚趾，整个人透着一股苦行僧特有的清苦与慈悲。

“阿弥陀佛。”

老僧抬起头，声音温和敦厚，在风沙里听得清清楚楚。

“贫僧次亚佛国寒林寺慧远，奉都护府安抚司与西凉郭太守手谕，引西域三十六部朝圣商队入关采买冬粮与礼佛沉香。”

说着，老僧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羊皮公文，双手托举过顶。

一名并州斥候缒绳而下，取了公文快速攀回城头，递给独臂百夫长。

百夫长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查验了一遍。

公文上的都护府飞鹰钢印清晰无误，西凉太守郭万山的亲笔签押与私印也分毫不差，甚至连通关时限都在今日之内。

“头儿，公文是真的。”

旁边的军吏低声道。

“西凉郭家每隔三个月都会放一批次亚的朝圣商队进来采办，走的是都护府的免检暗道，抽了三成利子。”

百夫长吐了一口唾沫，脸色难看至极。

“郭万山这狗杂种，边境天天在死人，他倒在后头跟秃驴做生意发大财。”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百夫长眼里的杀机却收敛了几分。

大汉战区军政分立，都护府的正式公文压下来，只要手续齐全，即便强如并州军团，无凭无据也不能在关口公然扣押或者屠杀挂着商队名头的队伍。

否则次亚佛国那帮法王借题发挥，联合都护府里的文官弹劾吕布，战区防线的粮饷调拨立刻就会被卡脖子。

“验灵镜拿过来！”

百夫长冷喝一声。

一面足有半人高的青铜八卦镜被两名兵卒抬到城墙边缘。

镜面正中央镶嵌着三颗极品破煞晶石，一道刺目的白光自镜面飞射而出，如同一道光柱，自上而下扫过下方的商队与骆驼。

白光扫过那些木箱，箱子里显露出大捆大捆的沉香木、西域药材和普通的金银器皿，没有夹带任何大型军械与违禁弩机。

扫过那些脚夫与行脚僧时，镜面上只泛起淡淡的灵力黄芒，显示这些人最高的不过开脉境中期，大部分甚至只是气血稍微强健一点的凡俗武者。

领头的慧远老僧神情坦然，站在白光正中央，任由破煞光芒照在身上，体表只有一层薄薄的温和佛光流转，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煞与业力残留。

“没有夹带，神魂没有被度化的死气反应。”

军吏收起八卦镜，向百夫长汇报。

百夫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手按在刀柄上，迟疑了半息。

按规矩，查到这一步，就必须开闸放行了。

“开......”

百夫长刚要吐出开闸的军令。

一只带着粗糙老茧的手掌，毫无征兆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力道极稳，硬生生将百夫长的话头按了回去。

百夫长转过头，怒视着身旁的杨见。

“小子，你干什么？这是都护府的商队，手续全合规矩，无故扣留，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飞到大帅案头上！”

杨见没有看百夫长。

他甚至没有看城墙上的任何人。

少年的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冰冷的黑曜石箭垛上，视线居高临下，穿过漫天呼啸的风沙，死死钉在下方那位慈眉善目的慧远老僧身上。

在常人乃至破煞镜的视界里，老僧清苦慈悲，商队普通寻常。

可在杨见神魂深处，那座与大汉山河气运相融的天眼，早已经将整支队伍的虚妄剥了个精光！

在天眼的绝对视界中。

那位慧远老僧那身破旧的土黄色僧袍底下，胸腔里跳动的根本不是人心。

一颗用七层金箔死死包裹着的暗紫色肉瘤，正以一种极微弱、但极其诡异的节奏在皮肉下方缓缓蠕动！

肉瘤表面，缠绕着九道极细的黑日星辰引线。

黑日瀛国与次亚佛国联手的特制暗蛊——“藏星舍利”！

这种东西平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能主动吸收佛光伪装成得道高僧的舍利子，一旦进入大营或者防线要塞的灵脉枢纽，只要引动外界星辰之力，瞬间就能化作腐蚀一切护城大阵的剧毒污血！

更要命的是。

老僧身后那四名看似老实巴交、低头赶骆驼的黑瘦脚夫，泥丸宫深处赫然悬着一枚黑日瀛国暗卫独有的“断指死士印”！

他们的经脉被用佛门闭息秘法强行封锁在开脉境，但气海深处压缩着的，分明是通神境后期的狂暴煞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朝圣商队。

这是一队披着次亚佛门袈裟、怀揣黑日剧毒、拿着西凉太守郭万山亲自发放的合法通行证，准备直插并州大营腹地的绝顶暗谍！

杨见缓缓直起身子，单手将腰间的青钢短刀拔出半寸。

刀刃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起一道森白的寒芒。

“百夫长。”

杨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生铁重重砸在城楼上的风沙里。

“把滚木礌石准备好。”

“这帮秃驴，今晚一个都别想活着走过黑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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