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机神脉

风卷着沙粒撞在帐篷顶上，发出击打兽皮的闷响。

杨见掀开帘布走出去两步，身后的铁甲沉重声响便跟着迈了出来。

两名身高八尺、挂着满身暗沉甲片的并州亲卫横在石阶下，按在环首刀柄上的手掌骨节粗大，掌心满是老茧。

“少主，大帅吩咐，天池药泉由我等引路。”

为首的亲卫脸上斜着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时刀疤扯动，声线沉闷得像两块生铁在互相蹭动。

“带路。”

杨见言简意赅。

小腿骨头虽然被回天丹的药力强行对准了茬口，但每踩实一步，碎骨缝里的痛意依旧顺着腿肚直蹿脑门。

他没皱眉，单手将那柄断了半截的青钢残刀当成拐棍，踩着冻得发硬的沙石泥地往前挪。

大营占地极广，黑曜石垒起来的箭楼每隔三十步便立着一座，箭楼上架设的不是寻常弩机，而是通体泛着寒光的八牛破甲重弩，弩弦足有大拇指粗细。

巡弋的重甲兵卒面无表情，甲胄摩擦的声浪在荒原冷风里压得很低。

整个并州大营里闻不到半点寻常军旅的锅灶油气，只有一股子钻进鼻腔就不肯散开的草药味和陈年血腥气。

“西凉城郭万山要是瞧见这架势，大概会当场把那张写着‘奉天剿匪’的讨贼檄文吃进肚子里。”

杨见在心里暗自盘算。

并州军团能死死卡住西域咽喉，靠的真不是战神一个人的名头。

单是沿途走过的这一千多步，暗处至少有四道通神境巅峰的气机从他眉心扫过，直到瞧见前头亲卫腰间晃荡的修罗战令，那些隐晦的杀机才悄无声息地缩回地底。

后营靠着一座光秃秃的黑石断崖。

断崖下方裂开一道三丈宽的地缝，滚烫的白汽正从地缝深处呼呼往外冒，白汽里裹挟着硫磺与极浓郁的药材苦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刀疤亲卫在石洞外三步停下脚，侧身垂手：

“天池药泉乃引地脉灵炎熔炼七十七味荒原灵药而成，大帅有令，少主在里面泡够三个时辰，药力化尽方可出来。”

杨见点点头，拎着断刀独自迈进石洞。

越往深处走，地面的温度越高，靴底甚至传出淡淡的胶皮焦糊味。

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方丈许见方的石池，池水不是清澈的碧色，而是翻滚着黏稠暗红的泥浆，池底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小的气泡，偶尔炸开，溅出一星半点火红的药渣。

杨见脱去身上满是血污烂泥的碎布条，露出精瘦却布满伤痕的上身。

左肋下陷了半寸，胸前斜拉着三道抓痕，最扎眼的还是锁骨中央向下蔓延的暗青色淤痕，那是断魂谷底被佛门阵法硬生生压出来的内伤。

他咬咬牙，抬腿跨进池子里。

“嘶......”

滚烫的药浆碰到皮肉的瞬间，皮肉表层立刻泛起一层红斑，像是直接将活人扔进了烧滚的铁水锅里。

剧痛让杨见脖子上的筋络一根根鼓胀起来。

但药力随之而来的凶猛渗透，顺着全身毛孔蛮横地往肌肉里钻。

断裂的经脉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钢针反复穿刺、拉扯、缝合，骨髓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令人发狂的酸麻。

杨见仰靠在滚烫的池壁上，任由汗水混着药泥从下巴滴落。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那道银白色的竖痕此刻闭得极紧，像是一条干瘪的细线，但每当识海里的药力向上冲刷一次，细线下方就会泛起一阵隐晦的刺痛。

脚步声在洞口响起。

重靴踏在地上的声音沉稳霸道，每一下都压得石洞两侧的石屑簌簌滑落。

吕布没穿那件惹眼的百花锦袍，只披着一身黑铁单甲，双手负在身后，迈步走入蒸腾的白汽之中。

杨见没动，只抬眼看着走来的男人。

“泡得住？”

吕布停在池边，低头看着池子里几乎被烫掉一层皮的少年。

“死不了。”

杨见嗓音嘶哑，吐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

“你老子当年第一次进这药池，嚎得像被骟了的野猪，整整叫了半宿。”

吕布扯了扯嘴角，粗糙的大手从单甲下抽出一枚非金非玉的暗金圆盘。

圆盘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刻录的不是符文，而是西域山川的走势与三十六座关隘的微缩图谱。

圆盘一出，整座石洞内的白汽猛地一窒，石池里沸腾翻滚的暗红药浆竟然同时平息下来，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住。

西域镇域气运！

杨见眼皮跳了跳。

这玩意儿是大汉战区西域防线的命根子，吕布竟然随身带在身上。

“天眼是太古遗留下来的神道胚子，你肉体凡胎，强行睁开两次，泥丸宫早裂开了三道缝。”

吕布单手托着暗金圆盘，语气没有起伏。

“西密宗鸠摩罗想挖你的眼睛，不单是因为贪婪。他们次亚佛国修的是‘因果业火’，最怕的就是这天地间有人能顺着因果线，直接瞧见他们佛龛底下埋着的人油和死人骨头。”

杨见仰着头，任由滚烫的池水没过胸膛：

“大帅想让我当这把尺子。”

“你不是尺子，你是老子手里的锥子。”

吕布冷哼一声，将暗金圆盘往石池上方一悬。

“佛门在西凉城做局，西凉太守郭万山不过是条看门的狗，城防营刘天成充其量是个递刀子的马前卒。老子坐镇并州，不能无故屠城，战区的都护府里，佛门安插的眼线比地上的蚂蚁还多。”

高大的战神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盯紧杨见：

“老子今日以西域三千里山河气运为你洗髓，冲开你体内的天机神脉。但这因果，老子背一半，剩下的一半，你得自己用刀去斩。”

话音刚落，吕布右手并指如刀，对着悬浮的暗金圆盘猛地一划！

嗡——！

一声低沉厚重的金石撞击声炸开，圆盘正中央飞射出一道拇指粗细的金红流光，如九天瀑布垂落，精准无误地砸在杨见的眉心之上！

“呃啊啊啊！”

杨见整个人在池水中猛地挺直了脊背！

这不是药力的剧痛，而是整片西域荒原上千万生民的杀伐、生老病死、边境厮杀的煞气，在这一瞬间化作滚滚洪流，直接顺着他的天灵盖冲刷下去！

泥丸宫深处，那座一直死死紧闭的青铜巨门虚影发出隆隆巨响。

门缝表层的黑龙铁链在金红气运的洗刷下，第二道锁链表面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杨见只觉得自己的识海要被活生生撑爆了。

脑海里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反复搅动脑髓，过往十八年的记忆碎片在狂风巨浪中疯狂翻卷，走马灯一样在眼前狂闪。

“凝神！别去管那些杂念！”

吕布低沉的喝令如同黄钟大吕，在杨见的耳膜边炸响：

“气运入脉，天机自现！给老子开！”

轰！

杨见眉心那道银白色的细线骤然裂开！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勉强溢出的血光，而是一道纯净到极致的金银交织之芒，贯穿了白汽，直插石洞穹顶！

原本坚硬的黑曜石穹顶，在这道光芒的照耀下竟然变得薄如蝉翼。

杨见的视线彻底变了。

池水不再是池水，那是滚动的火属性灵气交织成的液态网格；身侧的岩石不再是死物，一条条暗青色的地脉纹路在地底深处像血管一样跳动延伸。

天眼大圆满！

观气运，断因果，溯本源！

狂暴的信息如决堤江水般倒灌进识海，杨见的视野疯狂扩散，冲破了石洞，冲出了并州大营，顺着地脉游走的痕迹，瞬间横跨八百里荒原，直接降临在断魂谷上方的西凉城！

那是......

杨见神魂剧烈颤抖。

他看见了长宁街杨家祖宅的大火。

但视野里的画面在倒退！

时间仿佛在一层层被剥开，火焰缩回木柱，倒塌的门楼重新立起，满地的残废老兵重新站立起来。

溯本源！

天眼透过层层迷障，落在了灭门当晚杨家后院的密室上空。

那里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身穿西凉太守官袍的郭万山，手里捧着一只紫金钵盂；右边是一身重甲的刘天成，腰间悬着城防营的大印。

而在两人正前方，站着一个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枯槁如骷髅的老僧。

老僧的双手合十，掌心悬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漆黑舍利子。

那舍利子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每一道符文上，都绑着一个痛苦扭曲的魂魄。

“郭施主，刘将军。”

老僧的声音穿透了岁月与虚妄的阻隔，直接在杨见的识海里回荡开来：

“杨乾元当年在天山留下的天机玉佩，乃是大梦至尊道胎的镇界钥匙之一。此物不毁，大汉战区的国运便无法彻底斩断。”

郭万山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与狠厉：

“法王放心，杨家大房的老卒今夜一个都活不成。只是杨见那小崽子......”

“一个天生经脉闭锁的废人罢了。”

刘天成冷笑一声，手中的重剑在地上划出火星：

“我已经在他常喝的药汤里下了断脉散，神不知鬼不觉，今晚乱军冲进门，随手一刀砍了便是。”

老僧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球里翻滚着漆黑的业火：

“不可直接杀他。杀了他，天机玉佩上的认主血脉会自发崩碎，重归天地气运。”

“将他逼出西凉城，引至断魂谷，让鸠摩罗布下转轮伏魔阵，活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骨髓，炼成我佛门护法天龙的基座。”

“届时，大汉西域的三成气运，便顺理成章转入西密宗。”

“功成之日，西凉城归郭家，都护府的副都统之位，归刘将军。”

画面里，郭万山与刘天成齐齐躬身下拜：

“谨遵无相法王法旨！”

灭门的真相！

不是世家争权，不是江湖仇杀，甚至不是简单的通敌卖国！

从一开始，杨家满门上下一百四十二口人，全都是次亚佛国用来抽取西域战区气运的祭品！

母亲的心头血，老卒们被砍下的头颅，自己这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壳，全都在这盘棋局里被算计得干干净净！

杨见仰躺在石池中，双目金光暴涨，眉心竖痕里滚落下一行猩红的血泪。

“次亚佛国......无相法王......”

每一个字吐出来，石池周遭的白汽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看清楚了？”

一道冰冷粗暴的声音强行切断了杨见神魂的溯源。

吕布抬手，黑金画戟猛地一震，那枚暗金圆盘落回掌心，狂暴的气运长河被瞬间收拢。

杨见浑身一软，瘫靠在池壁边缘，嘴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的脏腑传来火烧般的剧痛。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了绝望与迷茫。

通神境初期！

借助西域三千里山河气运冲刷，大梦至尊诀第二重天被强行贯通，泥丸宫深处的裂纹尽数弥合，周身经脉如同被金铁重新浇筑了一遍，宽阔坚韧了数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天眼圆满。

“郭万山背后是次亚佛国的无相法王。”

杨见擦掉下巴上的血迹，声音平静得让人生寒。

“老子知道。”

吕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无相在佛国封号‘大黑天护法尊者’，化域境巅峰，麾下有三大弟子，鸠摩罗排最末。他真身坐在次亚佛国大雪山的转轮寺里，动一动，整个西域的佛光都要跟着晃三晃。”

吕布将暗金圆盘收入怀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中的少年：

“知道仇人是谁，但你现在的实力，连西凉城的城门都摸不进去。郭万山身边有十二名通神境死士，刘天成管着八百重甲步卒，只要你一露面，军弩齐射，你连一息都撑不住。”

“三年？”

杨见抬起头，迎着战神的目光。

“我等不了三年。”

少年从石池里缓缓站起身，池水顺着他精壮的上身滑落，眉心那道银白色的竖痕已经彻底收敛，化作一道隐秘的浅浅红痕。

“三天后，我要回西凉城。”

吕布眯了眯眼，眼眶里透出一股摄人的凶芒：

“回去送死？”

“回去杀人。”

杨见迈步走出石池，随手扯过搭在石架上的黑色粗布长袍披在身上。

“刘天成要的是军功，郭万山要的是灵矿，他们之间不是铁板一块。只要让他们觉得佛门靠不住，这两条狗自己就会先咬起来。”

“大帅，借我五十副并州狼骑的玄铁破甲重铠，再借我一枚你的巡界金令。”

杨见系紧腰间的布带，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半个月内，我把郭万山的脑袋送回大营当夜壶。西凉城的八百重甲，全编入你的后备军。”

石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吕布盯着眼前的少年，足足过了五息时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狭窄的石洞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嗜血与狂暴。

“有种。”

吕布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金令，甩手扔在杨见脚边：

“并州军中，敢跟老子借兵借令的，你是第一个。”

“铠甲在西营武库，拿令去提。若是半个月后老子见不到郭万山的脑袋，并州军团的军法官，会亲自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在辕门上。”

“少废话，等着收夜壶吧。”

杨见弯腰捡起金令，转身就朝洞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与吕布错身而过的刹那，神魂深处尚未彻底平复的天眼，自发地顺着空气中残留的气运波动微微一颤。

杨见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吕布高大伟岸的身躯。

下一秒。

他的脚步在洞口处硬生生顿住。

在天眼圆满的视界里，吕布的头顶上方盘踞着一头气吞万里的黑金巨狼，战意滔天，杀伐无双，镇压着整个西域三千里的山河气运。

那是人族战神的无上命格。

可就在那头黑金巨狼的咽喉正下方。

一道极其纤细、却黑得令人心悸的死气锁链，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去。

锁链的另一端，穿透了重重虚空，死死扎在遥远的苍穹深处。

黑线正在一点一点，极慢、却坚定不移地朝着巨狼的心脏蔓延。

战神亦有劫！

杨见的手指死死扣住掌心里的金令，尖锐的棱角刺进肉里，冰凉刺骨。

他没有回头，只是迈开大步，踏入了洞外漫天的风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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