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韩越

苏晚长得好看。这话不是她说的。是那几天围着她展位转的几个男的凑一块儿嘀咕出来的，她听见了装没听见。

一米六八，瘦，黑长直，瓜子脸，皮肤白，眼尾往上挑，不笑的时候别人总以为她在笑。

五月那场医疗器械展，在会展中心。她接的执行，二十几个展位，三天拢共睡不到十个小时，睡还是歪在展位后头那张折叠椅上。第三天下午三点多，B区，她喊工人抬桁架，喊半天没人理，嗓子当场劈了，再开口跟砂纸蹭铁皮一个动静。

有人递了瓶水过来。盖是拧开的。

“喝点吧。”

她抬头。圆脸，白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不大，睫毛挺长，看人盯得紧。她那天穿平底鞋，还比他高出半个头。手指细长，指甲剪得短短齐齐的。

他叫韩越。越南的越。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从小被人写成韩月，月亮的月，改了不知道多少回，烦死了。

苏晚接过水喝了。那天嗓子疼得咽口水都费劲，有人顺手照顾一下，挺好。

展期七天他天天来。他也不帮忙，什么都不干，就在边上待着。展厅空调开得跟冰窖一样，他一件灰蓝冲锋衣穿到底，站她展位斜对面那根柱子旁边，不进来也不走。她累了他摸润喉糖出来，绿盒子那种。饿了变出饭团，糯米，她不爱吃，黏牙，饿到那个份上什么都咽得下去。她蹲地上对账眼睛发花，他把椅子搬过来，也不说话。

她给闺蜜发微信，说这两天碰上个奇怪的人，一直在。闺蜜说那你小心点。她说又不图我什么。

苏晚一个人扛惯了。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妈，二十岁起没朝家里伸过手。忽然有个人在旁边待着，什么都不图，就是待着，她腿确实是软的。不是离不了谁，是有人接着，省点劲。

展会最后那晚他送她回去。车是白色卡罗拉，干净得过火，中控台上摆了个巴掌大的塑料招财猫，爪子一动一动。暖风足，玻璃起雾，他伸手在侧面抹出一道，说这样能看见点。深南大道路灯黄的往后退，写字楼一栋栋亮着，格子间里头还有人加班。她靠窗困得睁不开，隔着雾看他握方向盘的手，白，稳。她多看了两下，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你这人挺细心的。”

“应该的吧。”

他答得随便，好像这事本来就该他干。苏晚那时候想，碰上这么个人，算运气。

后来就约会了。电影票提前一天买好，座位选中间偏后，她有一次随口说过不爱坐太靠前，他记住了。爆米花中桶，她伸手去接，他先把纸盒那圈锯齿撕开才递过来。灯暗了她靠椅背，心里那块地方是热的。散场过马路他牵她手，攥得紧，手心有点汗。她没挣。

有一回发烧三十八度七，没告诉他，是朋友圈漏的。一个小时后他带着药站在门口，说请了假。手背贴她额头说烫，去洗冷水毛巾叠成方块敷她脑门，不凉了再洗。小米粥熬得米粒化开，一勺一勺喂。她闭着眼被喂，那会儿真觉得被人这么疼着不错。

后来他蹲下来给她洗脚。

那天她穿新高跟鞋，走了大半天，后跟磨出两个泡，脱袜子时自己看见了，没当回事。他来，见她走路一瘸一拐，问怎么了。她说没事。他说你坐下。转身去卫生间拿盆接水，用手腕内侧试水温，试了两回。水温，不烫。把她脚放进去，抬起来看那个泡，问疼不疼。她说不疼。他就洗，手指在她脚踝那儿停了一下，又往下搓。

苏晚愣住了。

前头那些男的没有。谈过三段，最长两年，那个人连她行李箱都不拎，还嫌她走路慢。别说洗脚。

她没拦。当时甚至觉得这男的心细到这份上，少见。脚泡在温水里，有人蹲着低着头，发旋看得清清楚楚。她是真舒坦，这个她不骗自己。后来那些烂事她回头分析过，但那天晚上那一盆水是真的，赖不掉。

变味是哪天开始的她说不上来。

就是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跟别的男的说话之前，会先看一眼韩越在不在旁边。这个发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有一回展会她跟个男采购聊了十几分钟参数，聊完人家给名片。当晚韩越话少。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她说你这叫没什么。他说你跟他聊得挺开心。她说那是工作。他不吭声了，去厨房洗碗，水一直在响。

过两天她翻微信，那个采购不见了。

“你删我微信？”

“嗯。”

“你凭什么删我微信。”

“那种人你少来往。你心软，分不清好坏。”

她愣在那儿。不是气，是懵。删个人，没经过她。她当时居然没发脾气。很久以后跟朋友说起，朋友说这不正常啊，她说我当时怎么没觉得呢。

后来他替她做主的地方越来越多。她说句天冷，第二天他拎回件米白外套，一千二，吊牌还挂着，非要她当场穿。“你穿这个好看。”他不是问她喜不喜欢，是定了。她穿上镜子里确实好看，心里冒出来一句，我要是不喜欢呢。这是第二次了。又按回去。人家一片好心。

他妈打来电话，免提，说小苏啊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做鱼。挂了他挺高兴，说我妈喜欢你。苏晚笑了一下。不是反感。是她忽然发现那一大家子已经把她算进去了，而她下周吃什么都还没定。

她那会儿住城中村，五楼没电梯，朝北，衣服晾屋里干不了。窗对面是另一栋楼，晚上一格一格亮着，有人炒菜，有人吵架，有个小孩趴窗台写作业。她站阳台上，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凉。手机捏手里，想发点什么，打了两个字又删了。

也不是烦。就是有时候觉得自己被裹进一个没缝的东西里头，他越好裹得越紧。起先暖，后来闷。闷也不敢说，说出来像不知好歹。

那回说想去摄影展是她自己提的。第二天他把路线排好，票买了，吃饭的餐厅订了，连鞋子都替她想好了，说那地方要走很多路你穿那双软底的。她听着点头。她头一回冒出那么个念头，我好像没什么要自己决定的事了。她没说出来。

墙上那张川藏线地图还在，红线从成都拐到拉萨，两千多公里。头一回他指着说以后咱们一块走，她点头说挺好的。后来看着看着才明白，他要的那个一块走，是他在前头把路都开好，她在后头跟着就是了。

那天晚上韩越打电话来，问她明天几点出门，说他算过了，路上四十分钟，得提前。她说随便。他说那就六点半，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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