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启事

路书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捏着笔蹲在地板上。

先写最扎眼的那条。车。车价三十万以上。

写完他停了。这条摆出来跟卖门槛似的，谁看了都得骂势利。可他留着。二十三天，五千八百公里，一半在四千米上头，车不行人受罪，趴一次窝全队等人。他查过二手车行情，路上家用车一大半十五万上下，这一刀切掉的不是没钱的人，是没打算认真跑完这趟的人。踏实完又发虚，这话他不敢往启事上写。

笔尖刚挪开，他想起钱。男的九千九百八，女的不要钱。女的为什么不要钱他想了很久。要钱，来的姑娘少，姑娘少，男的那九千九百八就白交了，人家冲人来的。不要钱也有麻烦，人家想里头有猫腻。他定：女的免费，名额少，报名得审。

写到这儿他搁下笔，去厨房煮包面。端着锅站在灶台边吃，吃到一半，想起刚写那条：中途离队不能超过一天。他琢磨太硬，可真松了口，有人借故走了车队就散。他没改，补半句：提前说，算请假。改完面坨了，他嚼着坨面想，这规矩是给自己松的，真出事松不得。

接着写换车那条，他最得意的。每两天一轮，按顺序轮。女一号头两天坐男一号车，第三天换男二号，第五天换男三号，一路轮下去。十台男车，二十天刚好坐遍，每个女嘉宾跟每个男嘉宾同车两天。两天不长不短，话聊得开，又不黏死。抽签他试过不行，抽歪了老一对坐一块儿，有人从头到尾遇不着，素材全歪。按顺序轮才匀。轮到后头看对眼的一对能申请定下来不轮，前头二十天必须轮，一天不许跳。这条他写得干脆，真到那一步，退钱不退钱都得按这个来。

写否决权那条他手抖。组织者一票否决，能把人请下车。请下车仨字他戳得用力，笔尖把纸戳破一点。写完这条，手还有点抖，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三遍，才敢往下写。凭什么？凭房车他租的，手台他买的，氧气他备的，海拔四千五出了事找的是他。这话说出来难听，可他得说。

再一条，中途退出。自己想走不退钱，身体撑不住的扣掉花掉的退剩下的。

直播那条他有点心虚。全程不许私自开直播，统一发布。他要素材归车队，十台车各播各的这趟白干。写完补“统一发布”四个字，看着正经多了。他其实心里没底，可这条不写，十台车各播各的，素材就散了。

手机响。他妈。问在深圳好不好，吃饭没。他说吃了，在忙。他妈说，忙什么，又不找对象。他说，找了。他妈顿一下，说真的？他说真的，在找。挂了，他把“统一发布”又描一遍。

分帐那条本来没打算写。二十三天，二十三个人，天天一块儿，晚上真冒出感情怎么办。男女分帐，男的扎一边女的扎一边，中间隔着房车。不是防谁，是防说不清楚。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天，夜里帐篷挨着帐篷，什么话聊不出来，得有个界限。

八条写完，笔没水了。他甩两下，抽屉里翻一支，墨色都发干了，写出来的字发虚，他也没管。

接下来启事。启事比规矩难写。规矩给自己看，启事给外人看，外人只有十五秒。

标题还是那行：十台车，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天，从深圳到拉萨再到成都。

相亲俩字写不写，他卡最久。写上去，人当你是婚介，挑的是条件。不写更麻烦，一个男的带十个姑娘跑二十三天，说出去比婚介还难听。他还是写了：318国道公路相亲。写完盯半分钟。难看就难看，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正文六行。男嘉宾十名，自带车，车价三十万以上，费用九千九百八。女嘉宾十名，免费用，名额有限，报名审核。十月上旬深圳出发，走318进藏，沿317回成都，全程五千八百公里，二十三天。吃住和沿途活动组织方承担，油费自理，国道无过路费。报名私信。

写完读一遍。读着像诈骗。他盯着屏幕把那几行读了三遍，越读越像中介小广告。他把九千九百八加粗，免费用也加粗，又觉得加粗更诈骗，都取消了。

配图用了路书第一页和最后一页，海拔数字都拍进去，密密麻麻。骗子不会写这么细。他只能这么想。

抖手发一条。小红薯发一条。两个号都是新注册的，粉丝零，头像没换，名字是系统给的那种，冷得发抖。发出去下午四点半。

他坐地板上盯屏幕。五分钟，播放两个，他自己点的。半小时过去，七个。中间刷新十八次，每次数字不动。他把软件关了又开，又关上。这点出息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投流他也查了，抖手充几百块大概推给几千人看。几千人里能不能捞出一个愿掏九千九百八、请二十三天假的人，这概率他算不明白。

他只明白：他是新人，新人得先让人看见。

要么砸钱投流，要么找个人替他喊。

找谁出这二十万，他列三个方向。户外品牌，帐篷冲锋衣登山鞋，车队往高原跑一趟就是活广告。汽车相关的，轮胎机油记录仪，十台车五千八百公里全是素材。婚恋平台最对路，他写完划了，人家自己办活动，凭什么给你钱。

划第三个时笔尖顿一下，纸都快划破，剩头两个。

他在“赞助，二十万，一家”底下把问号狠狠描一遍。

描完翻过纸，八条规矩朝上。规矩想明白了。规矩想明白，人一个还没招到。

纸上“机修”那栏还空着，像颗没补的牙。

他拿起手机，又刷新一下抖手。播放量还是七个。

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再发一条”上头。

这条发出去，第一个来的会是谁，他一点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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