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得有台房车，也得有人拍

隔天中午，他把路书打出来了。

十一页，摊在客厅地板上，从门口排到阳台。

他蹲着从头看到尾，看完一屁股坐地上。

这玩意儿是要烧钱的。

先算人。十台车，十个男嘉宾，一人一台，车是门槛，没车不收。女嘉宾十个，不收钱。加他自己，加一个拍的，加一个修车的，二十三张嘴。

男嘉宾收多少，他按了半天。九千九百八。

看着像个真在干活的数，不像八千，也不像一万二。十个就是九万九千八。

这笔钱管吃住和活动，往少了算都得十三万四。路上改道、有人吃坏肚子进医院，哪样不烧钱。他没敢往多里算，怕吓退自己。收的九万九千八，根本不够。

他拿笔在纸边上算：住标间两百一晚，二十三人十二间，二十三天五万五；吃一人一天一百五，二十三天七万九。两项加起来十三万四，九万九千八连住吃都不够，更别说油钱之外的零碎。

他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把九千九百八改成了问号。

那就找赞助。一家出二十万，一个嘉宾合一万，住吃完还能剩点办活动。

他在纸上写：赞助，二十万，一家。写完又画个问号。

吃住他管，油钱不管。油各车自己加。过路费他专门查了：318是国道，不收费，一分没有。这点他挺高兴，圈了一下。

再往下是车的事。十台小车各走各的，没个在前面领着的，三天就得散。

得有个人压队尾，谁掉队他知道；得有个人在头里，前面塌方封路他先看见先喊停。还得拉东西：氧气、药箱、水、帐篷、折叠桌、发电机。小车塞不下。所以得有台房车。总指挥在房车上。

他打电话问租赁。

头一家，深圳，C型房车，一天一千二，二十三天两万七千六，押金五万。他问六米以内C照能不能开，对方说能。

第二家便宜一百，车旧，里程十六万，他没敢要。

第三家报价差不多，车新点，可要押身份证加五万，连押金带租金七万七。

三家抄在纸上，比了半天，差不了两千块。差不了两千块的事就别比了，挑个车新的。六米以内的C型，C照能开，他这种开了十年家用的，摸两天就能上手。

他挂了电话，心疼。七万七，够这屋子租十六个月。

他也想过借。通讯录翻两遍，有房车的倒有两个，一个欠过他人情，一个生意上还得求人，哪头都张不开嘴。开口就欠人情，这趟路上人家说啥他都得听着。借这条路，算了。

想完他在纸上加一行：房车，租，两万七千六。后面画问号，意思是赞助谈成了这钱能省。

接下来设备，这一栏写得最快。

手台，十台车加房车，十一台，买十二台留个备用。车台两台装房车，功率大，能喊到队尾。拖车绳两条，粗的。搭电线一副。充气泵一个，胎压表一个，工兵铲两把。备用油桶两个，二十升的，那曲那段加油站隔得远。血氧仪十二个，氧气二十罐，常备药一箱。摄像头，十一个。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会儿。这是他最上心的栏。

门铃响了。外卖小哥在门口喊他陈哥。他趿拖鞋去接，顺手扫眼微信，自驾群里有人问车定没定，他回个“在比价”。

回来接着写。每台车副驾前头粘一个，插点烟器取电，能拍能录。关着门两个人说什么吵什么笑什么全在里头。路上二十几天，素材不用愁。

两个人关一台车，天天八小时，话聊到第三天就开始说真话，童年、前任、存款、家里破事，一样一样往外冒。

剪片子他不懂，可他懂一样：素材够多，就不愁没东西发。十台车，你播哪台？播这台漏那台，播不全。他就要短视频，一天剪两条，抖手一份，小红薯一份，都发。

清单写到第二十七项，他自己数一遍，笑出声。

二十七项里有一半是他昨天压根没想到的。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响。

他忽然想，要是老婆还在，看见他蹲地上写这些东西，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你又发什么疯。

然后给他倒杯水，坐到旁边，一条一条帮他看。

想到这儿，他停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接着写。

这时候他想起一个人。陈小雨。拍的得先有，没素材这趟白跑。修的可以后补，车趴了再想办法。

短发，圆脸，一笑露俩虎牙，眼睛很亮。在卖锅公司站了三四年讲台，练出一股干练劲儿，走路带风，办事不掉链子。性子跟黄蓉似的，古灵精怪，嘴皮子利索。二十八，正该成家的年纪，可净顾着满世界跑，恋爱没正经谈过。在卖锅公司一个月万把块，攒下二三十万，是会给自个儿留钱的主。

他拨过去，把事儿从头说一遍。

说到一半，那边声音变了：“我去！”

紧跟着一句：“我做义工，不要钱。”

这是她头一句，没问给多少，没问管不管吃。

陈曦说：“你想清楚，二十几天，工作还要不要了。”

陈小雨说：“辞了。在公司待三四年，天天站台上讲锅，话都是公司教的，早讲腻了。”

陈曦说：“你疯了。”

陈小雨说：“我不是冲钱来的，图两样。一是路上碰着个如意郎君，二是本就好这口，自驾、高原、一路拍拍，正合我意。”

陈曦说：“那你有设备吗？”

陈小雨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买。买个最新款的iPhone 16，拍起来比摄像机还好，又方便。我相机也带上，做预备。”

不给工资，还自己出设备，这姑娘他真没料到。

性子热，办事利落，陈曦握着手机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在清单上加两行：拍摄，陈小雨，不收酬劳。机修，空着。

车队跑五千八百公里，没个会修车的跟着，谁爆胎谁自己趴着。这一行空着，他看着难受。

可眼下还有个更空的。

他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栏空着。

正文只打了一行字：十台车，二十三个人，二十三天，从深圳到成都。

打完，光标一闪一闪。他没往下写。

这行字要发出去给人看的。发出去之前，他得先把规矩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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