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拆宝

陆野五点多就醒了。

没开灯。盘腿坐床上。闭眼。

气往下沉，从喉走到腹，再从腹走回喉。走了几百个来回，跟上下班打卡似的。

练了多久了？不记得了。反正比他跟任何女人的关系都长。

收功。睁眼。瞳孔缩了一下，跟猫见了光似的，又弹回去。

趿拉人字拖下地，推窗。天刚泛白，灰瓦上凝着露。厨房那边有响动，翠园老厨子在生火。

关窗。辣椒糖往兜里一揣。回力大裤衩，膝盖那个洞拿针线缝过，缝歪了，跟蜈蚣似的趴腿上。不换，就这身。换什么？换一身别人就认不出他了，认不出他别人就不会小看他，不小看他就没有后面那些乐子了。

前院已经吵了。碰杯的、寒暄的、小孩哭的，隔着窗户全灌进来，跟菜市场开大会似的。

洗把脸，手沾水把头发往后一捋。出门。

五个帐篷，十八桌，白桌布烫金字。坐了七八成。侧门一响，老周领着人进来。

沈灼。白T牛仔裤帆布鞋，马尾，耳朵上俩小亮片。陆野眯眼——施华洛世奇的，去年她妈送的生日礼物。她平时不戴这个，今天戴了。化了妆。不是上班那种淡妆，是出门见人的妆。

哟。

她扫一圈，跟他眼神撞上。隔半个院子，一秒。

陆野嚼着糖，左眉毛弹了一下，嘴角歪出去。

沈灼扭头就走，跟不认识他一样。跟着老周往第五桌去了。

陆野咧嘴，右眉毛跟着跳，啪嗒啪嗒走到角落那桌，一屁股坐下。

前院条桌上摆了一排礼。老周戴白手套挨个登记。

陆野本来没看。他为什么看？因为白家那幅画摆上去的时候，旁边有个老头多看了两眼，表情不对——不是欣赏的眼神，是"这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的眼神。

陆野顺着看过去。

玻璃罩着，红木轴，青绿山水，落款王希孟。

"哥，那画多少钱？"

"白家送的，真迹，八百万。"

"假的。"

堂哥筷子掉了："你又来了？"

"真的搁一千年，颜色早跟老头子脸上的老年斑一样暗了。你看这绿，跟夜总会灯牌似的。还有那个'孟'字——宋代'孟'字底下是竖钩，他这写的弯钩。你见过把'子'写成'孑'的吗？王希孟棺材板都压不住。"

"你到底懂不懂画？"

"不懂。但我知道一个道理——越怕别人看出来是假的，就越会把颜色调得比真的还鲜艳。就跟越没本事的人越爱吹牛一样，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吹没人信。"

旁边陆振山正陪白老爷子碰杯："白兄厚礼，了不得。"

白老爷子笑成一朵菊花："小意思小意思。"

陆野在角落摇头，糖顶着腮帮子一鼓一鼓，脸上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但我什么都说了"的表情。

宋家送礼。锦盒打开，翡翠镯子，满绿，灯光一打通透得很。

"冰种满绿，五百万。"

陆野看了一眼："B货。"

宋晚脸一沉："你闭嘴。"

"我不闭，我嘴闭不住，我吃辣椒糖的。你拿闪光灯贴上去照照，里头跟蜘蛛网似的——算了别照了，你一照自己先吐。那不是水头足，那是胶多。跟往脸上打十斤玻尿酸一个道理，看着饱满，一针下去全是水。原石兴许是真的，但处理过了。五十万顶天，还得碰上个眼瞎的。"

"你——"

"你知道为什么假货比真货还好看吗？"陆野嚼着糖，眼神突然正了一下，就一下，"因为做假货的人研究的是'你喜欢什么'，不是'本来是什么'。他投你所好，所以你看着舒服。真东西不需要讨好谁，假东西才拼命让你开心。你今天开心了，明天钱包就哭了。"

叶家送铜佛，说是永乐年制。

陆野看了三秒，糖渣顶到虎牙旁边："后仿。"

"你连佛都懂？"

"我不懂佛，我懂错别字。永乐款识是'大明永乐年施'，这尊刻的是'大明永乐年制'。差一个字——'施'是皇上赏的，'制'是民间照着做的。你拿一张写着'御赐'的纸，结果人家写的是'地摊货'，这性质能一样吗？再说这铜，永乐用黄铜掺金，这尊红铜，含锌高，晚清料。清末民初仿的，二十万顶天，你当永乐喊两千万？你把地摊货当传家宝供着呢？"

叶辰脸黑了。

"你挑毛病上瘾是吧？"叶辰咬牙。

"不是上瘾。是人活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骗，是被骗了还帮人数钱。我今天要是不说，你以为你送了件宝贝，其实你送了块废铜。你丢的是自己的脸，不是我的。"

白洛冷笑："行啊你，什么都能挑。苏家送的，你去看看啊，别光踩别人。"

苏清欢的礼——紫砂壶，顾景舟款。

陆野看了一眼。

没说话。

咬碎辣椒糖，咔嚓，辣得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舔下嘴唇，"这个我不敢说。"

"怎么，也有毛病？"

"不是毛病。真的。"

旁边一圈人愣了。

"你怎么知道？"

"顾景舟刻章，四十岁以前竖排右起，四十五岁以后改横排。这把竖排，而且'舟'字竖钩有断刀——他刻刀崩过口，早期作品都带这个。泥料是民国绿泥，就顾家四十年代使过那一批。壶盖里还有道螺旋纹，手拉坯留下的。这些仿的人不知道。仿的人不知道他刻刀崩过口，就跟不知道你暗恋隔壁班花一样——属于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的秘密。"

顿了顿，眉毛一挑："不过壶嘴修过。尖上那道细线，金缮的，大漆调金粉。凑近有漆味。修得好，不凑近看不出来。估值打七折。"

苏清欢看着他，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你……"

"我眼睛好。"眨下右眼，嘴角歪一下，"就跟我能一眼看出你今天口红是豆沙色偏橘调一样。这种事不需要懂，看就行了。看东西要看整体，但看人要看细节。你口红涂得好，说明你今天出门前照了镜子超过三遍。你照镜子超过三遍，说明你在意今天见的人。你在意今天见的人——"他看了一眼沈灼那桌的方向，没说完，低头夹了口菜。

苏清欢愣了两秒，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又看回他，眼神变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眼睛好的人。"他又说了一次，嚼着糖，一脸欠揍的平静。

陆振山脸沉得能滴水。

陆昊咬牙："你懂不懂规矩？人家送礼你拆台？你当这是鉴宝节目啊？有专家点评环节吗？"

"我没拆台。"陆野一脸无辜，眼瞪得溜圆，眉毛一挑一挑，"我说苏家是真的还夸半天呢。人家送礼送假的，你怪我看出来？就好比你穿破洞裤出门，别人说你裤子破了，你总不能怪人家眼神好吧？你要怪就怪卖假画的，别怪报真价的。"

他顿了顿，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没往嘴里送，举在半空：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送假礼的人不守规矩，我拆穿他，我就是在守规矩。你怪我，就是你把规矩理解反了。规矩保护的是老实人，不是保护骗子。"

白老爷子脸最难看。那画他大价钱买的，证书齐全。要是这小子说的对——

主桌上老爷子端着茶杯，嘴角抽了一下，像忍笑，抿了口茶盖住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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