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水之魄

山林深处，萧阳在树梢间穿行，脚步轻快。

忽然，他停了下来，眉头微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衣料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水气。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不属于这片山林的气味。

“水之魄？”

他认出了这种追踪标记。

水属性御气师以自身真气凝于目标身上，在数里之外甚至数十里之内都能感应到方位。

这个标记本身无害，却是一种极为隐蔽的追踪手段。

萧阳目光微沉，四处打量了一番。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棵枯树，树杈上挂着一件已经破败的稻草人，裹着一件旧衣。

他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在稻草人身上，然后纵身跃上一棵枝叶浓密的大树，敛息静气，藏身其中。

片刻之后。

沈九儿的身影出现在下方。

她一边走，一边翕动鼻翼，循着“水之魄”的气息追踪而来。

忽然，她看到前方的树丛中，露出一截熟悉的蓝色衣服，背对着她，纹丝不动。

沈九儿笑了，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

“这下逮到你了！”

她扬手在那“人”背上重重一拍。

手掌落下的瞬间，她脸色变了。

触感不对，太硬，太糙，还扎手。

她转到正面一看---一个稻草人，穿着萧阳的外衫。

沈九儿愣了两秒，随即气得连连跺脚，牙齿咬得咯咯响：

“混蛋！算你狠，被你跑掉了！”

“我又没得罪你，你骂我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沈九儿猛地转身，看到萧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双手环抱，斜倚在一棵树干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沈九儿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笑得比翻书还快：

“原来你没跑啊！”

萧阳板着脸，语气带着一丝不耐：

“你在我身上留下‘水之魄’的气味，借此追踪我，以为我不知道？我可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沈九儿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

“好好好，算你聪明，行了吧？”

萧阳转身又走。

沈九儿跟了上去。

萧阳再次停下，转过身，盯着她，语气里压着几分火气：

“咱们非亲非故，你总跟着我干什么？”

沈九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泫然欲滴。

“我也不想跟着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凄凄惨惨，“可不跟着你，我就赚不到十万两银子的赏金。赚不到十万两银子，我就要被我爹卖掉了。”

萧阳眉头一皱：

“为什么？”

沈九儿抽了抽鼻子，演得情真意切：

“我爹好赌成性，欠了别人十万两银子的赌债。一年之内如果还不上，债主就要把我抓走抵债，让我给他做小妾----那糟老头子都快六十了……”

萧阳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破绽。

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屈、无助、惊恐，应有尽有，简直天衣无缝。

“真的假的？”他半信半疑。

“当然是真的！”沈九儿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我到处抓妖兽，就是希望能领到赏金替我爹还债。可我本领低微，拼死拼活，好不容易才凑了一万多两，距离十万两还差得远。还有三个月就要到期了，如果三个月内凑不够钱，我就要被抓去抵债，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就要嫁给一个糟老头子了。”

萧阳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

“我也没有十万两银子，你跟着我有什么用？”

沈九儿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你虽然没有银子，但你功力高强，只要咱们联手，抓住一只修炼千年的老妖，一次就能领到十万两赏金。”

“我看你萧兄为人豪爽，对金钱并不斤斤计较，咱们合作之后，先凑够我的十万两赎身钱，以后再挣的赏金，全部归你。行不行？”

萧阳仔细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

沈九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做出更加真诚的表情，以博同情。

萧阳一言不发，忽然转身就走。

“行不行，你说句话啊？”沈九儿急得追上去。

萧阳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声音不咸不淡：

“我虽然不相信你的话，但你喜欢跟着我，那就跟着吧。”

沈九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那习惯性狡狯的笑容，快步跟上。

萧阳走在前面，听着身后轻快的脚步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确实不信她的话---什么赌债、什么卖身、什么十万两，漏洞太多了。

一个能随手用出“水阵收妖”这种高阶封印术的御气师，会沦落到还不起十万两银子？

可他没揭穿她。

她说得对，他不在乎钱，只是江湖路远，他有些寂寞了，想有个人陪伴一下。

萧阳回到院中时，小女孩还老老实实地蹲在金阵之中，一双大眼睛四处张望，看到萧阳回来，眼睛一亮，站起来挥手。

萧阳散去金阵，小女孩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大哥哥，妖兽抓到了吗？”

“抓到了。”萧阳摸了摸她的脑袋，“走，送你回家。”

小女孩乖乖地伸出手，萧阳将她抱起。

转身时，他看到沈九儿站在院门口，正靠着门框，歪着头看着他们。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那一身青绿色的劲装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你还站着干什么？”萧阳问。

沈九儿理直气壮：“等你啊。”

萧阳没再说什么，抱着小燕子大步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沈九儿在后面跟着，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小曲。

三人回到村中时，村口的老树下，那位农妇还瘫坐在那里，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望着进山的路，两眼空洞无神。

旁边几个村民正劝她回去。

小女孩从萧阳怀里探出脑袋，冲着那个方向大喊了一声：

“娘！”

农妇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缓缓转过头，看到萧阳怀中那个小小身影，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娘！”

小女孩从萧阳怀里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农妇踉跄着站起来，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抱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小燕子的头顶。

“娘，娘----”

小女孩也哭了，紧紧搂住母亲的脖子。

周围的村民都围了过来，有人笑，有人抹泪，有人双手合十感谢老天。

不远处，萧阳和沈九儿站在人群之外。

萧阳看着母女重逢的那一幕，那张总是平静冷淡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微笑，只停留了一瞬，便消失了。

他转身，大步走开，没去接受道谢。

沈九儿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哭泣着拥抱女儿的农妇。

她转过头，看了看萧阳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好像在肯定萧阳的人品，然后小跑着追了上去。

“萧兄，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青阳城。”

“青阳城？去那里干什么？”

萧阳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轮廓，那片山脉如同一头伏卧的巨兽。

“青阳山脚下，出现了一座蛇王宫。妖皇座下的四大妖王之一，蛇王出世了。”

沈九儿的脚步猛地一停，脸上的笑容敛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四大妖王之一的蛇王？你确定？”

萧阳淡淡一笑，说道：

“这座山里的狼妖，不过是小角色。真正的大妖，在青阳城等着。”

“只要抓到蛇王，就是百万赏金----你不是缺钱吗？”

沈九儿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萧兄，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萧阳没理她，径自向前走去。

沈九儿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乡间小路向远方走去。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一深一浅，在寂静的旷野上无声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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