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东炉申时开门

“同一天封的，还有两箱。”

鲁全这句话是被温稷盯出来的。他说完就后悔了，忙又补了一句：“不在这车上。早上分车，那两箱跟着拆好的铜壳，一起拉去东炉了。”

“东炉几时开？”温稷问。

“申时。”

季衡抬头看天。日头已经偏过了桥顶。

东炉是城东化铜的大炉，拆下来的灯壳一车车倒进去，化成铜水，再浇成锭。炉门一开，铜壳先进预热斗烤透，才推进炉膛。一只带着冻片的灯若是混进去——

他不敢往下想。一片冷片在沙槽里，壳都没开，就把稻草焐焦了。

温稷把铁皮匣塞给值守的小工，转身就走：“我去所里叫石延。你们先走，到了东炉，叫炉头别开门。”

“他不会听我的。”季衡脱口而出。

“那就让他看。”老人头也没回。

季衡跑出回收场的时候，鲁全被温稷点名跟在后头。他腿脚慢，一路喘着，说东炉认得他，有他在，炉头好说话。

从桥东到城东，要穿两条街。午后的集正散，挑担的、推车的、牵骡子的挤成一团。季衡侧着身子往前钻，撞翻了人家一只菜筐，连赔不是都只说了半句。身后鲁全的喘声越来越远。

到了第二个街口，季衡回头，鲁全正蹲在一个茶摊边上系鞋带。

“快些！”

“鞋带断了。”鲁全举起一截草绳，“你先走，你先走。”

季衡站在街口，咬了一下牙。车是鲁全押的，车牌在鲁全腰里，没有他，到了东炉连哪辆车都认不出来。他折回去，一把拽起鲁全的胳膊。

“我扶你走。”

到了东炉外的车场，十几辆空车横七竖八停着。鲁全指着最里头一辆：“那辆，车牌三十一。”

季衡钻过车辕跑过去。车是空的，车底只剩几根草绳。

“卸了？”

“兴许……”鲁全挠头，“兴许是三十七？我记岔了。”

季衡扭头盯他。鲁全躲开了这道目光，低头去摸腰里那串车牌，一块一块地数，数得极慢。

季衡没再等他，自己沿着车一辆辆看过去。三十七号也空了。车场尽头，炉工们正把最后几只木箱往预热斗边的平台上搬，箱子上贴着的封签，在风里一翻一翻。

他冲上平台。

“哪来的？出去！”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横过来，胳膊上一道道旧烫疤，像爬满了蚯蚓。炉工都叫他胡炉头。

“北口来的箱子，有两只灯可能没卸片。”季衡喘着气，“申时别开门。”

胡炉头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到他胸前那块看火牌上，嗤了一声。

“看火？我这炉一班二十个人，误一个时辰，二十个人的工钱你出？”

季衡掏不出来。他袋里五百七十四文，连一班人半天的工都不够。平台上几个炉工停下手看热闹，有人笑出了声，说巡桥所如今派娃娃来管炉了。

“巡桥所的人马上到。”他说。

“那就等他到了再说。”胡炉头转身冲斗边喊，“上料！”

两个炉工抬起一只木箱，箱底一翻，铜壳哗啦啦倒进预热斗。斗壁已经烧得发红，铜壳落进去，烫起一阵白烟。

季衡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逼自己去听。平台上全是声音：风箱呼呼地拉，铜壳在斗里碰撞，炉膛深处闷雷一样滚着火声。他屏住气，从这一团乱响里去找那三声轻、一声迟——

太阳穴猛地一刺。

他咬牙又听，眼前一阵发黑，什么都没找着，只有满耳朵的轰响。

不是每回都要拿耳朵硬找。先看。

石延在货梯下说过的话，这时候冒了出来。

季衡松开牙关，不听了，睁大眼去看。预热斗里堆着几十只铜壳，被热气熏得发亮，每一只都往外冒着淡淡的热烟。

只有一只不冒。

它斜卡在斗沿下头，壳缝里一线霜白，周围的铜壳都烤红了，它那一片却还发暗，热烟到了它边上就散开。

“那一只！”季衡指着斗沿，“斗沿下头，左边第三只！”

胡炉头眯眼看了看，脸色变了。

“还有一箱没倒！”季衡转身扑向平台边剩下的那只木箱，伸手按住箱盖，“这箱也别动！”

箱板是凉的。他一巴掌按上去，掌心冰得一缩——那是隔着木板透出来的冷。

石延就在这时候上了平台。他跑得满头汗，手里提着工具袋，右手戴着那只虎口补过棕皮的旧手套。他没问一句话，顺着季衡的手指看了一眼斗沿，回头冲胡炉头喝道：“封风箱！”

胡炉头愣了一瞬，挥手。风箱停了，平台上一下子静下来，只剩斗里铜壳烤得噼啪作响。

石延趴到斗沿边，从工具袋里抽出长钳，探进斗里。热气扑上来，他眯着眼，钳尖夹住那只发暗的铜壳，一点一点往外拖。斗沿太窄，钳子使不上力，他索性伸手去托。

“石师傅——”

石延已经把那只灯托出了斗沿。灯壳外头烫，里头的片冰，他右手的旧手套一贴上去，嗤的一声，虎口那块棕皮裂开了。

他把灯搁到平台边的沙箱，才甩了甩手。手套裂口下，两根指头红一块白一块，冻伤和烫伤叠在一处。

“没事。”他说，声音却有点发紧。

剩下那只木箱，石延当着胡炉头的面开了。稻草底下压着一只灯，壳缝同样泛着霜白。没有猜错。

申时的钟声，这时才从城那头远远传过来。

胡炉头看着沙箱里那两只灯，半晌没说话。末了，他踢了踢那只空木箱：“误了半个时辰。这一车的钱，回收场别想要了。”

鲁全缩在平台底下，一声不吭。

石延用左手开了沙箱里那只灯的壳扣。片冻在座里，边缘的霜比回收场那只还厚。他取片的时候，季衡帮他托着灯底，指尖碰到封签，觉得签底下垫着一层东西，硬硬的，皱成一团。

他抬头看石延。石延点了点头。

季衡把封签轻轻揭起一角。

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被冻过又化开，皱得像晒干的菜叶。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断了好几笔：

片冻住卸不下，到所请人卸。陈朔。

季衡翻回封签正面。

“已卸片，废弃。”五个字端端正正，墨色均匀，一笔都没断。

这不是同一只手写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