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已卸片的灯还在响

那只灯在箱子里响第三回的时候，阿栓正抡起它，要往拆铜堆上扔。

“别扔！”

季衡这一嗓子喊出去，卸车台上七八个人都扭过头。阿栓的胳膊停在半空，灯壳上挂着的白签晃了两晃，墨字朝外，写得端端正正：已卸片，废弃。

“你哪个棚的？”阿栓瞪着他，“看火也管拆铜？”

季衡也说不清自己哪来的胆子。

半个时辰前，他还坐在砧火坊的案边，对着那张空表发呆。等阶一栏，他写了“看火”，又在后头补了一行小字：限本城指定巡灯式样。既往工事写满了半页。只有可出勤时辰那一格，笔尖停了很久。

陆淳在对面用左手翻旧账，两项待补的内容压在砚台底下。

“师傅，补账那天，要人在场么？”

“要。”

季衡把笔放下了。陆淳没抬头，把砚台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表是你的。先去交。哪天出勤，回来再说。”

他就这样揣着一张还空着一格的表，到了南桥回收场。

回收场在桥东，挨着河，一排拆铜棚的顶被炉烟熏得发黑。今天到了三车废器，卸车台上堆满了草绳捆的木箱。拆铜按件算钱，小工们抢着开箱，锤子敲铜壳，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季衡站在边上，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空气里一股铜锈混着湿草的味道，拆下来的灯芯堆在棚角，像一窝窝晒干的虫壳。

他本来是往值守屋去的。路过第三车，耳朵里却钻进一点别的。

三声轻，第四声迟。

和废灯堆里那只南巡十七一模一样，像有人提着一口气，死活不肯咽下去。

季衡停住脚，再去听，锤声一盖，什么都没了。他疑心是自己这些天听灯听出了魔，抬腿要走，那声音又从锤声的缝里漏出来一下。

就在阿栓手里那只灯里。

“放下，”季衡压着嗓子，“轻点放。”

“凭什么？”阿栓把灯往怀里一揽，“签上写着卸过片了。你认字不认？”

押车的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脸晒得黑红，腰里别着一串车牌。他姓鲁，旁人喊他鲁全。

“小兄弟，这一车是北口来的，签都是那边封的。”鲁全笑着，眼睛却往日头上瞟，“午前拆不完，我这车钱要拖到明天。你要看，等我卸完了慢慢看。”

季衡没理他。他盯着阿栓怀里的灯壳，壳缝里有一线极淡的白，像窗边那片旧矿片的边，被霜咬过。

冷片。

带着片的冷片。

“阿栓，”季衡说，“你看它的缝。”

阿栓低头看了一眼，嘴上还硬：“灰。”

话音未落，他脚边那只木箱里冒出一缕细烟。

稻草里还埋着另外几只灯，最底下一层草已经发黄发焦。不是火，没有火苗，只是一股闷闷的焦味，从箱缝里一丝丝往外渗。

这下不用谁说了。离得近的两个小工扔下锤子就往后退。

季衡脑子里一下子空了。他想起考场上那句话：带能量的试器要等考核人确认，未听指令不得触动。这里没有考核人，只有一箱冒烟的草和一个抱着灯不撒手的小工。

他的手往工具袋里伸了一寸，停住了。

他不是持证人。片在里头，他不能开壳，更不能去卸。

“都退！”季衡转身冲卸车台喊，“离这箱五步！谁去值守屋叫温稷，就说北口车里有冷片没卸！”

有个小工撒腿跑了。

“阿栓，把灯放进沙槽。”季衡指着台边那只防火用的沙槽，“托着底放，别磕。”

阿栓脸已经白了。他慢慢挪过去，弯腰把灯放进沙里，手一抖，手背在箱钉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冒出来。他也顾不上，往后连退了三步。

季衡抄起沙铲，一铲一铲往那只冒烟的木箱上盖沙。他不掀箱盖，也不扒草，只把沙从箱缝周围堆上去，把那股焦味压住。沙子落在木板上沙沙作响，他的耳朵却一直追着沙槽里那只灯。

三声轻。第四声，比刚才更迟了。

“它要醒了？”阿栓的声音发颤。

季衡不知道。他只知道，第一回在坊里，宁照说那只南巡十七是先亮得刺眼，然后才灭，环炸开一小块，执灯的人手背烫伤。

“再退两步。”他说。

鲁全没退。他站在车辕边，手按着腰里那串车牌，嘴里嘟囔：“签上明明写着……”

温稷来得比季衡想的快。老人没跑，步子却大，手里提着一只铁皮匣，身后跟着那个报信的小工。他先看沙槽，再看盖了沙的木箱，最后看季衡空着的两只手。

“碰了没有？”

“没有。”

温稷“嗯”了一声，蹲到沙槽边，从铁皮匣里取出一把长柄钳，又戴上一副厚皮手套。他没急着开壳，侧着头听了一阵，才用钳尖撬开壳扣。

壳一开，一股凉气冒出来，在初冬的日头底下凝成一小团白雾。

片还在座里。灰白一片，边缘结着一圈薄霜，座口的铜纹被冻得发暗。温稷用钳子夹住片的一角，左右晃了两下，晃不动。

“冻住了。”老人说，“这片从北口过来，一路都没化开。到了这儿日头一晒，冰一化，片就要松。”

他手上加了一点劲，片终于离了座。温稷把它放进铁皮匣，盖上盖，扣死。

卸车台上的人这才敢喘气。

季衡腿一软，扶住了沙槽边。手心里全是汗，沙铲柄被他攥得发烫。

他这才想起怀里那张表。摸出来一看，纸角被汗浸软了，可出勤时辰那一格还空着，旁边多了一个沙土按出的指印。

阿栓蹲在地上，拿袖子压着手背的口子，半天憋出一句：“刚才……谢了。”

季衡摇头。他没救什么，只是喊了一嗓子，铲了几锹沙。真把片取出来的，是温稷。

温稷站起来，没夸他，转头问鲁全：“这一车，北口哪天封的？”

鲁全张了张嘴：“前……前日。”

“几箱？”

“这一车五箱。”

“同一天封的呢？”

鲁全不说话了。

温稷没再问他，弯腰捡起沙槽边那张白签，翻过来看封签的落款。他看了很久，久到季衡忍不住凑过去。

白签背面，封箱人那一栏，字写得歪歪扭扭，几处断了笔，像写字的手冻得握不住笔杆。

北口　陈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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