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种手艺

老韩的车比姜老板早到了二十分钟。

林川开叉车装最后一捆铁时，姜老板就在门边看。他还穿着昨天那双黑皮鞋，鞋面沾了一层灰。

“想一夜，想出价来了？”

“先不卖了。”

“昨天说让我今天来。”

林川停下车，下去把话当面说：“这趟是我耽误你。备用叉齿也不卖，我还得干。”

姜老板往货斗上看了一眼，又看他。

“哪天撑不住，别又拿电话里的一万四找我。”

“知道。”

等车走远，老吴才从秤边抬头：“你确定？”

“确定。”

“那我中午把气门芯换新的。昨天那个拧住了，还是怕它松。”

林川看见他把修车盒拿出来，先给小鱼发了一句，车留下了。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我昨晚看见你发的院子了。你到底去哪儿？”

林川打字，又删了，给她拨过去。她那边有人正喊数字，他等了一会儿，才说：“我有个新料源，地方确实奇怪。先做两件样，等你回临江，我把门给你看。”

“门？”

“就视频里那个。不是我开车去的。”

林小鱼沉默了，旁边又有人叫她。她捂住话筒说了两句，回来时只问：“花多少？谁肯收？”

“还没人肯收。加工费也在问。”

“那别把库存款全花掉。老韩钱到了，你截个图给我。”

这句话比问他去了哪里更不好答。林川应下来，目送货车压过门口的碎石，又去核老韩最后那张磅单。

老韩在转账备注里写了一万八，连尾数都没多一个。

林川收到一万八千元，把余额两万六的截图发出去。他截完，又把原来给这批料做的标签划掉，免得别人进站再问同一堆货。

料卖了，钱才算他的。

下午他带着一只小箱去梁成的加工点。箱里有齿条、环、托板，还有那件用毛巾垫住的护臂。

梁成取下护目镜，先用指节敲了敲箱盖：“这回不是来卖铁？”

“做件。”

“我这里做件比买你的铁贵。”

“你先看。”

林川把护臂托出来，梁成瞧见层层叠甲，兴致倒起来了。他用卡尺量外圈，转到腕口，刚要用螺丝刀挑内部那枚扣，林川按住刀杆。

“里头先别动。”

“不拆怎么配？”

“先做外撑，留出这一段。这里有裂，不能顶。”

梁成瞧他：“你什么时候也会替废品喊疼了？”

林川没笑，把早上画的纸展开。他把护臂放在轮廓上，指给梁成看：支撑不用落在裂片上，绕过左内扣，前后两点受力，中间留活动量，拆开不用伤原件。

“不是说这图就行。”他说，“你看哪里不行，先给我改。”

梁成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看。

两个人谈到快下班，梁成才写出一张单。测量、夹具、两次试配，一副外撑和十二套小型关节毛坯，连林川那几件奇怪的料做试样，总共六千。

“这十二套，你想清楚再做。没有现成买家，我不替你收。”

“我拿去试配。合了才谈下一批。”

“什么料来的？”

“旧器件。我现在说不清牌号，你按来料样做，别给我开成哪种合金。”

梁成把单上刚写的一个牌号划掉，改成来料试样。他不买神金，也不爱听林川讲一件东西可能值多少，倒是边量边问那两个圆环要不要照原尺寸做。

林川说要。

那十二套用梁成常备的普通料，原来的圆环只当结构参考。奇怪的样料先做小块，免得全填进一次试验里。

付完六千，林川的余额又退回两万。

他在加工点外站了片刻，给小鱼报了实数。她回了个问号，又跟来一句：“你最好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川不敢回知道。

他把那张加工单拍过去：“这一单我认。后面的还没接。”

第二天，梁成拿出两份结果。

外撑是亮银色的，棱角已倒过，能拆成前后两片。林川试着托住护臂，旋进两枚螺钉，中间那道裂口不再往外张。可他一动腕口，第三片叠甲还是不肯随动。

“撑得住，不代表配得上。”梁成说，“里头那种弹扣我没照做，怕碰它。”

林川摸着护臂，问：“哪里卡？”

“后面。”

声音从他的掌心传来。他依着指向看，发现外撑后缘正压着一片向内收的甲。梁成看他挪那片甲，也低头凑过来。

“这里要退一点。我再铣。”

修改后，甲片终于能轻轻收回。玄甲不再往裂口里缩，虽然没有力气抬起腕口，壳却稳住了。

另一份是灰黑色的试片。

梁成将它与一片没进过热工序的薄料并排，递给林川。原来的浅蓝线还在第二片上，第一片的线却已经发灰。

“按普通料试热处理，出来这样。硬度变了，脆也变了。这个条件不能照搬。”

林川用小夹具把两片分别贴在护臂外侧，想看有没有原来的反应。未处理那片接近沟槽时，甲里有一点温热。灰片才贴上去，掌心便猛地一刺。

“拿开。”

林川立刻撤掉。梁成以为他夹住了手，拉过来看看，没见血。

“怎么了？”

“这个不合。”

“本来也不合。你不能凭能钻出孔，就说它能当同样的东西。”

林川没争。他把灰片装进一个单独的袋子，在外面记了试验条件；没处理的薄料另收，不再一起倒回料筐。

玄甲只告诉他疼，没有告诉他哪个温度该降、哪道工序该换。

这得带回去问会修的人。

离开前，梁成把十二套毛坯递给他，一块多出的试片压在最上面：“这个先给你。买家要是看中了，说清是哪块。不许拿另一块的结果去吹。”

林川当着他的面把两袋扣上不同颜色的扎带。

回站时，老吴正把新的气门芯收进盒子。林川开着叉车，在没人的空道里走了一趟，转弯、抬叉，又降下去。

车轮没再瘪。

他以前总觉得这台车太旧，动静也大，今天听着发动机的声响，却觉得站里有了一点余地。

晚上他将外撑、毛坯和两种试片装箱。护臂仍单独垫着，铜门的小盒里两粒石头都还亮。

林川在电子秤上称完箱子，写了清单，给小鱼发了预计两天外出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报。手机没信号也不是不回人。”

她回得很慢：“把吃的带上。”

林川把厨房里剩的四个饼装进袋子，又把保温杯装满。玄甲不吃饼，老吴却会在他回来时问饭吃没吃。

他把杯盖拧紧，没动门。

先睡一夜。明天拿着真做出来的东西，去谈能做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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